隨著震耳欲聾的答到聲,近萬人的黑冰台精銳分為五隊,
朝著湘省各個區域支援而去。
全國各地陷入悲痛與緊張的氛圍中。
而在遙遠的北平,天象台上,鍾華獨自佇立,迎接著面對神農的最後一面。
他的面容平靜,目光卻深處翻湧著千言萬語,
仿佛在說:
我早知道您會來,也早知道您是哪一位。
他閉上眼,緩緩沉入內心世界。
端午所形成的內心世界,
不似七夕的古風小巷,不似中秋的廣寒宮閣,也不像小滿時節那萬頃稻田為之彎腰。
這裡是一片水鄉澤國——煙波浩渺,白鷺低飛,水霧在葦盪間徐徐鋪展。
岸邊的青石階上,停泊著數百條龍舟,龍頭高昂,彩帶飄飄。
南方的悠然景致,隔著霧氣,透著一種亘古的安寧。
神農面帶微笑,立於龍舟之上,身形仿佛隨時會消散一般。
鍾華現身,走到岸邊,神色恭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古樸的禮儀。
「晚輩鍾華,見過我人族先祖。」
「呵呵……你好像不驚訝我會出現。」
神農摸著下巴的鬍鬚,語氣溫和。
「晚輩不驚訝。醫者憐憫之心——在我踏上醫道那一刻,便已猜到節日神明是您了。只是……」
鍾華直起身,嘴角幾度翕動,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先祖……何苦啊?我人族,早已不再是妖族的口腹之物,
我們能反抗了,我們不再需要守護人族千年的先祖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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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這個為全國醫療事業奔波半生的老者,終於落下了眼淚。
無數學生都稱讚他姿態不似老人,可此刻,
他的腰彎了下去,顫抖而虔誠。
神農只是笑著,側過身,望向一側。
那邊,是他熟悉的氣息——一大片藥草園,百草縱橫,混著濕潤的泥土味。
藥理的氣味使他心安。
他微微閉上眼,似乎要與這種氣味多待一會兒。
良久,他緩緩睜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望向更遠的記憶。
「我知道你們很強大了,比我們當年強大太多。
我們從茹毛飲血,到用火、建屋、製衣、造字,走了太久。
三皇五帝,我們如大水中的小船,只能一路開下去。
到你們這一代,船雖大了,可處境未變——你們仍暴露在妖族的爪牙之下……」
神農轉過身,笑意未減,像一位午睡前的老人,帶著叮囑的口吻,燃著熾烈的火焰:
「那我這三皇之一,豈不是當得不稱職?我寧願讓你們多一分爭鬥的力氣,
也不願將這份力量帶進無盡的沉淪里。妖族又怎樣?跟它們打!」
他語氣激動,甚至湧起一絲痛恨。
鍾華斂起情緒,沒有猶豫,語氣堅定:
「先祖放心,人族不會輸。哪怕再打五千年,人族都會存在這個世界上!」
「那就好……那就好。走吧,我想再待會兒,再聞聞麥子的氣味,聞聞草藥的味道。」
神農滿意了,不再理會鍾華。
蒼老的眼皮一抬,望向四周。
雖身處大江之畔,他卻在暮靄沉沉中,仿佛看見了那金黃的麥田,看見了那些早已遠去的畫面,
他帶著上古人族,於一片荒蕪的土地上,躬身耕種,俯首辨藥。
鍾華向後退一步,深深彎下腰。
輕聲念道:
「後輩子孫,恭送炎帝神農氏。」
話音剛落,他自身的輪廓開始淡去。
與他一同,神農的身影也漸漸透明。
他不舍地望了一眼那想像出來的麥田,再環顧一圈煙雨水鄉——忽然間,
他滿意了:
後世能吃飽,能醫病,能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我也該走啦。
他側過身,與正在消散的鐘華對上目光,輕聲道:
「人族,當自強不息。」
話音甫落,他的身影陡然化為淡藍色的靈子,
如螢火萬千,向四面八方飄散而去,融進了那一片他所熱愛的山河。
像是回到了那片他曾捂熱的土地。
三皇之一,地皇神農氏,以身化萬物。
落幕。
———
外界。
轟!
極致的藍色靈力自天象台沖天而起,劈開夜幕,瞬間卷散了方圓幾公里的雲層。
月光重新傾瀉而下,將偌大的北平籠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鍾華一頭銀髮在靈壓餘波中飄散,氣息卻越來越內斂,
漸漸沉靜,像一位毫無修為的老人,於風中慢慢安穩下來。
星格之上,那代表端午的格子深處——一艘大型龍舟正於無比湍急的河流中破浪前行,
龍首昂揚,水花沖天,氣勢一時間壓得整個華北喘不上氣來。
十秒後,鍾華睜開眼。
一股濃郁的藥氣從他周身鋪展而開,瀰漫整座天象台。
十三境,順勢而破。
「多謝前輩。」
他再次拱手,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深深致意。
沒有回應,只有空氣中那濃郁的端午氣息,輕輕應和著他。
鍾華垂下眼,良久未動。
他在心裡想:
若我始終信奉,不出手,這世界便能太平,
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了?靠與那群妖族談判,換取短暫的息事寧人?
他自問,若那樣選擇,便對不起那位先祖最後那句自強不息 。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遠方夜幕籠罩下的山河,眼裡閃過一絲極少流露的東西。
殺氣。
「那就讓我看看——到底是多強的妖族吧。」
身後,五名高層肅然而立,沒有急著出聲,
面帶著恭敬站在原地,以示對先祖的尊重。
神農給他們帶來的太多了——全國的水系、木系、毒系、醫藥高手,甚至少部分依賴星辰之力的武者。
幾乎都在同一時間得到了明顯加強。
良久,蕭振邦嘆息一聲:
「我們要是輸了,就太不應該了。」
其餘幾人目光一凜,面色瞬間堅定。
輸?
這麼多神明前赴後繼,以身殉道,難道是為了看他們吃敗仗?
楚江忍不住了,轉身便朝外走去,粗獷的嗓音裡帶著決絕:
「這次是我最後一次回來。我會釘死在塞北,要是打輸了,我就把自己留在那兒了。」
他不想再待在這裡。比起這般傷感的氛圍,他覺得戰場才是屬於他的地方。
沒有人阻攔。
人影遠去,天象台上空了一角。
「鍾華,繼續負責醫藥協會吧,只是隨時支援塞北戰場。」
蕭振邦頓了頓說道。
鍾華點了點頭:
「沒問題,蕭老。」
蕭振邦走到天象台邊緣,望向遠方。
北平外圍,大型遺蹟仍有鎮壓的跡象,地脈深處傳來隱約的震顫。
「風雨欲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