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需要動用這份出生入死換來的特權,又何須親自前往岳陽樓?
他只需一個電話,便可讓本地官員將秘寶送至黑冰台。而非像你所猜測的那樣,
與守寶人串通演戲,就為了包個場,未免有些可笑了。」
謝晚清話音落下,幾名劍客神色微動。這話說得在理,他甚至沒動用這份權利。
眾人不自覺將目光投向那個固執的劍客,欲言又止。
劍客心裡都有一桿秤,
對於一個理想主義劍客而言,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則誰也勸不動。
李守義沉默著,望向面前據理力爭的謝晚清。
某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先入為主了。
陳昭,並非這些年走南闖北時,他所見過的那種前呼後擁的官員。
那些事跡此刻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持刀直面妖族,斬敵數萬。
在劍客眼中,這種以命相搏的戰績,便是最好的名片。
風從洞庭湖上吹來,拂過岳陽樓敞開的窗,像是清醒了他的頭腦。
李守義抬眼,往前走了兩步,正對上陳昭的目光,聲音輕緩:
"對不起,是我的錯。"
說著,他微微彎下腰。
陳昭笑了笑,摸著後腦勺,大大咧咧一揮手:
"害,沒事,我也不喜歡你說的那些人。"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謝晚清,心裡有些慶幸。
還好有晚清在,若換作自己處理,
今天不干一架恐怕都過不去。
"多謝姑娘開導。"
李守義直起身,又向謝晚清鄭重道。
後者只是隨意點了點頭,視線已重新落回那幅古圖之上,仿佛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過。
氣氛驟然鬆了下來。零散的遊客重新湧入樓內,
陳昭見狀,又默默將口罩拉了上去。
"你這身實力,有沒有興趣加入黑冰台?"
他漫不經心問道,卻十分眼饞,
李守義這身實力,若是傅立是即將突破的十一境,
那麼他便是板上釘釘的十一境,甚至可能到達十二境。
似乎早有預料,李守義聲音平淡:
"我不喜歡被束縛,不喜歡當別人手裡的劍。我更想的,是為這世上那些看不見的普通人發聲。"
陳昭雙手抱胸,眼裡興趣更濃了。
這些劍客果然如此,心底都揣著一份執念,這便是他們練劍的動力麼?
他忽然想起。
陳莊遙的劍,是為了給世間善惡劃下界限,
傅立的劍,是為了追求極致古典的美學。
那李守義的劍呢?
日落西山,夕陽一點點沉入洞庭湖面,時間不算早了。
陳昭眉眼一挑:
"可你的力量終究有限。你幫得了一戶,幫得了百戶,那千戶呢?照你這種方式,正義怕是早遲到了。"
"天下,不止李守義一位理想劍客。"
李守義垂下眼,語氣平靜。
陳昭更欣賞了。
有個性,實力強,還心懷正義。合該入我黑冰台。
他決定再問一次:
"若是發聲無用,對方勢力龐大,終究要起衝突呢?"
"那就拔劍。"
陳昭明白了。
李守義的劍,或許可以用一句詩來概括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的劍,註定為天下不公而揮。
招攬,恐怕是難了。
他嘴角微微一彎,那股執念倒是小了下去。
這樣的人,或許唯有行走在泥濘里,
才能真正看見底層的那些不公。
他轉身再次望向那副楹聯,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種人,若上了戰場,會是最讓人安心的隊友。"
李守義聞言,認真地看向他,一字一頓:
"我會去的。"
說罷,他回過頭去。
眼前那墨水小人揮劍愈來愈快,帶動著磅礴劍意,嗡嗡作響。
他似乎要突破了——那股鋒利灑脫的氣息,縈繞著整座岳陽樓頂層。
許多遊客察覺異樣,紛紛側目,不由得低呼出聲。
居然有人在岳陽樓臨場觀摩中悟道。
餘下四名劍客眼裡皆是艷羨。
陳昭粗略掃了一眼,都是好戰力——那大叔赫然是八境巔峰,
剩餘三人皆是八境初階。難怪這群體令各部門既頭疼又眼熱。
要不要想個法子,多招些劍客?
陳昭暗自盤算著,悄無聲息釋放出一絲氣勢,將周遭隔絕開來,獨自陷入沉思。
轟——
一聲輕響炸開。
那股更為深厚的劍意如潮水般回落,歸於李守義周身。
他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方才那墨水小人舞動成了一段栩栩如生的畫面。
仍是岳陽樓,卻見李白身著青衫,已有八分醉意,端著酒杯望向洞庭湖,醉醺醺的聲音響起:
"這水流到天邊就是雲,天墜落下來……就是水嘛,何來分界?哈哈哈哈!"
說罷,他仰頭又是一杯,喘著粗氣,含糊道:
"風月啊……都是抓不住的東西,何必給它畫上邊框?"
李守義一怔,他聽懂了。
眼前這位詩劍仙,不喜歡條條框框的約束。
隨後,李白喚人取來紙筆,揮毫寫下如今那副字。
似是不滿,正要撕去,卻被同行之人攔住。
他左右環顧,目光落在店小二的掃帚上,一把奪過,那掃帚尖蘸著濃墨,
帶著那逍遙劍意,在岳陽樓地板上寫下八個大字——
水天一色,風月無邊。
狂放之氣撲面而來。
而後他滿意一笑,倒頭睡去。
原來,這才是李白劍意最濃的那一版。
李守義回過神,下意識看向地板。乾乾淨淨,一點墨痕都沒有。
"收穫很大?"
陳昭撓撓頭,湊過來好奇問道。
李守義望著他,注意到他的動作後,認真道:
"嗯……多謝。詩劍仙最好的一版,寫在了地板上,不過現在已消失了。"
我去,陳昭下意識抬起腳。
罪過啊,這可都是寶貝。
李守義與其餘四人一一作別,最後對陳昭道:
"此處對我的幫助不大了,我走了,告辭。"
"接下來去哪?"
"可能去藏區,聽說那邊要開戰了。況且,"他頓了頓,
"現在快到七月了,藏區雷電高發,對我修行有益。"
陳昭點點頭,笑著看向他:
"要是哪天你覺得一人行俠仗義太過艱難,就來找我吧。我也很正義的,好不好?"
聞言,李守義嘴角微彎,隨口應道:
"若有那一日,我會來。"
兩人舉起拳,輕輕碰在一起。
"有緣再會。"
李守義轉身離開。
陳昭沒有挽留,只是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暗自可惜。
不過種子已種下,就看日後了。
他轉身,找上剩餘四位劍客一一聊過。最終,其中二人答應了前往黑冰台看看。
——
日光徹底沉了下來。
洞庭湖上最後一抹霞光被黑暗吞沒,岳陽樓的檐角挑起一彎初升的月。
這時樓內是真的要關門了。
守寶人立在暗處,不敢催,只能安靜候著。
樓內只剩下兩人。
陳昭坐在一旁,撐著腦袋望向謝晚清,忍不住好奇:
"這都看一天了,那畫家有這麼神麼?"
她立在古圖前,就這麼站了五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