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完,他站直了身子,身姿端正。
目光看向陳昭,卻又像同時看著三人。
「我是這地方的寨長,族人們信任我,讓我守著湘西這一脈。但請諸位放心,我們從未有過危害國家之心。昨日之事,實屬意外。」
「龍江?」
楊阿彩有些意外,拽了拽他的胳膊,眼帶著不解。
既然只是意外,何必這樣鄭重其事?這不是多餘嗎?
龍江低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溫和:
「總該解釋的,清清白白的。」
楊阿彩一頓,鬆了手。
目光終於移向陳昭,無比複雜。
一旁的謝晚清和程墨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他們都清楚,眼下這場對話,早已不是尋常交談。
這是湘省最大官方武者機構的掌舵者,與湘西地方民族代表人之間的一次正面交流。
一句話輕重,便能決定事態朝激化還是消失的方向傾斜。
陳昭身上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此刻徹底收斂了。
他站在那裡,眉眼間帶著肅然,
那是巔峰的殺意,和掌管數萬人浸染出的氣場,
在龍江這位十二境巔峰武者面前,竟不曾怕上半分。
他皺眉,聲音低沉:
「前輩,我希望您明白,我師姐是苗族人,我對你們天生親近,我也絕非是貪戀權力的人。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驟然銳利: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一個分部倒戈,是黑冰台至今最大的污點。系統性清洗才過去半年。」
「我無法容忍,這等事在我手下重演。或許在您看來是小題大做。」
「但我陳昭,要為湘省數萬黑冰台負責,那便是天大的事。」
話音落,屋內一片寂靜。
無人插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兩道對峙的身影上。
良久,龍江嘆了一口氣:
「我們絕無二心。出任黑冰台,本就是為國盡忠。若你擔心……湘西這個地方所有分部的主官,我們可以不讓人擔任。」
他望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底掠過一絲感慨。
眼前人年紀尚輕,氣勢卻絲毫不虛,不是虛張聲勢。
自己這一身威壓,等閒人早該露怯了。
盛名之下無虛士。
陳昭未置可否,靜靜看了龍江幾秒,忽而笑了,伸出手去:
「多謝前輩體諒。我可以保證,只要能力足夠,在任何黑冰台分部,他們都絕不會被排擠。」
兩隻手握在一起。
龍江的手掌寬大粗糙,觸感像常年握鋤頭犁地的莊稼人,沙沙的。
「那我便信你,陳總。」
龍江語氣輕鬆了些,不知為何,看著面前這張尚帶青澀的臉,
心中那桿秤,卻悄然偏向了信任的一邊。
或許……是因為阿彩的緣故吧。
他餘光掃過一旁的楊阿彩,她正靜靜望著自己,眼裡浮著擔憂。
陳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我是專程來大龍洞跟師姐學東西的。我要是敢騙您,她不教我了,那才叫虧大了。」
話音一落,氣氛霎時鬆動了些。
楊阿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咬著銀牙:
「我像你?有這么小氣?」
「哎喲哎喲,您看,這不是生氣了嘛。」
陳昭縮回手,訕笑著摸了摸後腦勺,一副認慫模樣。
不服軟不行,等會兒可還指著吃飯呢。
「好了,先吃飯吧。等會兒,不知陳總肯不肯,參加我們一個儀式?」
龍江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昭臉上。
「儀式?」
陳昭一愣,沒多想,便點了頭:
「行,可以。」
楊阿彩在邊上晃著腦袋,一身靛藍苗繡靈動如林間小鹿,
她拉住謝晚清的手臂,語氣俏皮道:
「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嘛,我都餓死了。晚清,不管他們,咱們先吃。」
說著,自顧自地將她拽入席間。
三個男人對視一眼,也只好謙讓著依次落座。
龍江目光微動,多看了程墨白一眼。
方才自己與陳昭交談時,這年輕人渾身上下緊繃,仿佛只要言語間起一絲火花,
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這般忠誠……倒是有意思。
飯桌擺開時,陳昭眼睛一亮。
一盤臘肉拼盤油光潤亮,邊上擱著四五道肉菜、三道清炒素菜,色香味俱全。
眾人無言,低頭吃飯。
碗筷碰撞聲,竟莫名讓人心安。
待到酒足飯飽,陳昭幫著收拾了桌面,這才抹了抹嘴,看向龍江:
「前輩,您方才說的儀式……這會兒能去了?」
「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龍江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頭,步履穩健。幾人只好跟上。
楊阿彩卻停在原地,沒有動身。
她轉過身,笑容溫軟: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我在大龍洞等你們。」
陳昭回頭,依稀瞥見她那一絲不舍,
心底微微一動,卻終究沒說什麼。
穿過層層疊疊的苗寨木樓,沿著青石小徑一路往上,他們終於來到一處開闊的坪壩。
驀地——
咚咚!咚咚!
一陣擂鼓聲驟然炸響,聲音沉沉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人渾身一顫。
陳昭瞳孔微縮。
這種節律,這種沉重的鼓點,他只在一個地方聽過。
長平遺蹟,古戰場。
「戰鼓?」
謝晚清猛地睜大眼睛,低呼出聲,顯然也認出了那聲音的來歷。
龍江沒有說話,僵了一瞬,隨即繼續邁步向前。
「不對勁,要不要撤?」
程墨白皺了眉,貼近陳昭低聲道。
陳昭搖了搖頭,聲音里藏著一絲感慨:
「不會有事的。放心吧……只是,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我陳昭,可真就是小人之心了。」
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轉過最後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連綿的群山環抱間,這片坪壩是方圓數十里最大的一塊平地。
然後,他看見了——
千餘名苗疆武士,光是那股氣息,就知道是苗疆底蘊。
他們目光炯炯,手中兵刃各式各樣。
數十名壯碩漢子赤著上身,掄起大錘輪番砸向十面厚重的牛皮鼓。
聲浪如雷,滾過山谷,久久不散。
「他們這是……」
龍江也停下了腳步。
陳昭轉頭望向他,目光明亮,有些急切,
像是在求證某個已在心中的答案。
龍江沒有迴避。
他迎著陳昭的視線,聲音堅定道:
「如今全國各地武者都在往藏區前線趕,我們苗疆兒郎,亦不甘人後。族中勇士決議,即日開拔,前往抗擊妖族。」
轟!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陳昭腦海中炸開。
果然是……果然如此。
他忽然覺得喉頭髮緊。
就在片刻之前,自己還抱著那樣重的戒心。
而這些人,卻準備奔赴前線。
可他並不後悔,感性歸感性……他得對地方安穩負責。
「前輩……您也要去嗎?」
謝晚清望著龍江,輕聲問。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阿彩前輩呢?」
龍江沉默了一瞬,鐵鑄般的面容上,終於浮起一絲溫柔。
那雙手微微一動。
阿彩啊……
「她不會去的。祖地,總要有人守著。」
他的聲音沉緩下來。
「我和她是族中最強者,若我帶人去了前線,沒能回來……她會領著剩下的苗疆子弟,繼續去,直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