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白牛山南面起了一層霧，把遠近的林子罩得影影綽綽。
姜川沿著山樑快速往下走。
露水打濕了褲腳，草葉擦過衣擺，沙沙作響。
沒走出多遠。
遠處的霧裡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短促，
悽厲，
戛然而止。
姜川腳步一頓，側耳聽了聽，四面除了山風，再沒別的動靜。
他心中緊了緊，腳下沒停，反而走得更快。
白牛山裡的事，他摻和不起。
那頭黑瞎子連王烈都奈何不得，他更不該多看一眼。
可天不遂人願。
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只因，前方薄霧瀰漫的山林里，出現了一道龐大的身影。
那是一頭黑熊。
人立起來足有一丈多高，渾身黑毛又粗又硬，往路上一站，活像半截小山。
它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賊溜溜地轉著，透出一股狡猾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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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詭異的，還是它那張臉。
熊臉本該是副獸相。
可它這張臉。
竟怎麼看怎麼像一張似笑非笑的人臉！
此刻，它正伏在山間，身下壓著一具屍體。
屍體的面部血肉模糊，臉皮連著一層肉被撕掉，胸膛也被刨開了。
那黑熊低著頭，正啃食著那團熱氣騰騰的內臟。
腥氣在林間瀰漫開來。
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是，那畜生一邊進食，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他。
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換成尋常人，這會兒腿都軟了。
姜川早知道這頭黑熊的強大，一千一萬個不想撞見它。
可真撞上了。
他反而立刻便冷靜了下來。
姜川看著眼前的黑熊，忽然面無表情地笑罵一聲。
「你這畜生，還跟老子玩上心理戰術了。」
黑熊眼裡升起疑惑。
它不再假裝啃食，慢慢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姜川，遲遲沒有動作。
因為，在這個人類身上它感受不到半點恐懼。
論實力。
這人明明還不如昨夜那個傢伙。
但給它的感覺，卻跟它以前遇到的人類都不一樣。
「吼！」
黑熊突然張口發出怒吼，音浪猶如實質，在林間卷過。
腥風滾滾，吹得姜川衣角劇烈擺動，腳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了出去。
姜川只眯了眯眼。
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情緒沒有半點起伏。
他大場面見多了，連真君都當面罵過，一頭畜生也想靠這點手段嚇到他？
黑熊開始在原地焦躁不安的踱步。
以往它遇到的人類，靠這兩招便能將其嚇得腿軟，然後不費吹灰之力的殺掉。
可這一招。
在姜川面前卻是完全失了靈。
這種超出掌控之外的情況，讓靈智已開的它感到不爽。
十分的不爽！
下一個瞬間。
它動了。
那龐大的身子快得像道黑風，直直朝他撲來。
姜川只是側過身。
然後拔刀。
赤紋出鞘，寒光一閃！
黑熊一掌拍下，蒲扇大的巴掌帶著腥風，兜頭蓋下來。
姜川不退反進，刀光自下而上撩起。
撲哧！
黑熊那引以為傲的爪刃，沒能像昨夜一樣，跟王烈的寶刀對拼得有來有回。
一瞬間，便被斬斷！
連帶著它小半截手掌，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吼！！！」
黑熊吃痛，吼聲都變了調。
斷掌處血流如注，濺了姜川一臉。
下一刻。
它毫不遲疑，掉頭就逃！
它終於摸清，眼前這個人類不是它能招惹的對象！
眨眼間就鑽進了霧裡！
姜川立馬取下背後的長弓。
但很快，又放了下來。
這傢伙的速度實在太快了，逃跑時還左拐右拐，走位刁鑽，根本瞄不中。
而且，剛才那聲吼，八成已經驚動了林子裡的其他人。
他不想糾纏，將那半截熊掌收起，轉身就走。
……
姜川離開沒多久，一道月白勁裝的身影落在了這片空地上。
正是王烈。
他檢查了一番地上的屍體，又繞著四周看了一圈，除了血跡，再沒別的發現。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一聲慘叫。
王烈面色一變。
他猛地回過味來，自己是上了那頭狡猾熊羆的當！
「跟我玩調虎離山？！」
他腳尖一點，朝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
姜川在山林里兜兜轉轉，小半個時辰過去，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霧還沒散，四面的樹長得都一個樣。
他終於確定了一件尷尬的事。
他迷路了。
昨日進山，他是跟著王烈那隊人馬走的，對這一帶根本不熟，走的時候也忘了留下標識。
姜川挑了個方向悶頭走，繞來繞去，竟是又回到了原點。
姜川站在一棵歪脖子樹前，臉色有點難看。
就在他無奈之際，忽然嗅到一陣血腥。
他心中一動。
之前那具被黑熊拖過來的屍體，應該就是他之前遇到的那個小劉。
身為獵戶，他身上說不定帶著地圖一類的東西。
那畜生剛吃過虧，料想也不敢再守在那裡。
姜川立刻朝著腥味傳來的方向趕去。
沒多遠。
拐過一片灌木叢，他猛地停住了。
眼前的一幕出乎他的意料。
並不是小劉。
而是被王烈當作誘餌的老趙頭那一行人。
他皺了皺眉，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慘烈了。
滿地的殘肢斷臂。
人被撕碎了，腸子臟器散得到處都是，血滲進土裡，把地上的落葉都泡成了黑色。
那頭黑熊像是突然發了狂，把這裡當成了泄憤的地方。
一地的碎屍。
都找不出一個囫圇個兒來。
「你……」
忽然，一道虛弱的聲音喊住了姜川。
姜川抬頭看去。
竟是還沒死透的老趙頭。
他只剩半截身子，橫卡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背靠著樹幹，居然還留著一口氣！
姜川干眨了眨眼，面對這位跟他有過一面之緣的老獵人。
一時間。
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你，有什麼遺言沒有？如果是讓我替你報仇，那就算了，咱倆的關係還沒那麼鐵。」
老趙頭這會兒根本聽不清姜川在說什麼。
他神志模糊，只是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
「……求，求你……幫我去劉家村……叫，叫人搬走……那頭畜生……記仇……會報復……！」
話沒說完，老趙頭兩眼瞪圓，徹底沒了生息。
姜川立在原地。
腦海中嗡嗡迴蕩著老趙頭的遺言。
會記仇？
還他娘的會報復？！
姜川活了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可能會被一頭畜生記恨上！
這事兒聽著荒誕，可要是落在那頭詭異的黑熊身上，好像也顯得沒那麼離譜了……
他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氣。
這頭畜生在他手裡吃了虧，記下了他的模樣，也記下了他的氣味。
今日若放它走脫，日後，自己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再抬頭時。
姜川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