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霆離開會議室的那一刻,這邊安靜了很長時間。
好多人都還沒有回過神,要坐在位子上緩一緩。
如果這一刀不落在自己的身上,那麼誰都沒辦法真正地共情別人。
陳奧好像突然明白佩恩為什麼總是要讓所有人都感受痛苦,動不動辛辣天塞。
你自己不經歷,哪能明白別人內心真實的感受了。
幹部和工人的待遇一樣……
這下子,大家都有了切身體會,瞬間就舒服了。
老楊很牛逼啊!
要知道,另一個空間,閔宏圖在主持這個會的時候,只針對工人,幹部方面,他壓根沒提。
所以從這個會議室當中走出去的幹部一個個還有說有笑,聚眾抽菸,聊天的內容有的跟下崗買斷根本就沒關係。
聊的全是打牌釣魚喝酒的事。
現在呢?
你們怎麼不笑?也不說話?
……
楊振霆的辦公室從這個時候起,大門敞開。
歡迎任何人去談。
把下崗買斷的事放在前面,再把出了問題要清算的事情擺在後邊。
那麼,這扇門,你進還是不進?
進去了,你就是楊黨。
不進去,楊黨的人會拿你怎麼樣?
問題已經不再局限於職工住房這一條。
還有過去大大小小那麼多的事,犯過問題的都在想,要不要跟礦長坦白。
各廠各科的某些領導想到過去做過的那些事,發現這是一條回頭路,根本沒辦法坦白。
因為一坦白,就要牽扯出很多的人,更多的問題。
漢西礦區是一棵大樹下邊盤根錯節,剪不斷的,一剪就是一大片。
所以,有人心一狠,找你?找你媽賣批,有本事來搞我,人多不犯法……
而進去的人也在考慮一個問題,我在楊振霆這裡能得到什麼?
能比過去,比現在過得更好嗎?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裡都有一把算盤,敲得噼里啪啦地響。
陳奧在楊振霆的辦公室。
楊振霆的衣裝不再那麼周正,襯衣領子解開了一顆封頸的,依舊覺得氣悶,扯了兩下,難受。
「我以為我能坦然面對這一切。」
「真到這一刀下來的時候,沒人能不動容。」
「其實上邊的會沒有開那麼長的時間。」
「我一直留在上面,跟上面扯,要更多的支持。」
「錢,政策……」
「還好,最後弄出來的這幾套主案,應該能解決不少問題。」
「就一點,錢不夠。」
陳奧默默地聽著,楊振霆現在正需要一個傾聽者。
他看似在發牢騷,實際上,也是在捋清思路。
褚翰敲門進來,想說什麼。
楊振霆擺擺手,「讓他們在外面等著。」
陳奧說,「礦長這邊有事,我還是改天再來。」
楊振霆從陳奧手裡接過茶杯,「慌什麼,陪我說說話。」
「他們過去幾天有很多時間。」
「你知道嗎,周末整整兩天,我都是在這間辦公室當中度過的。」
「來找我匯報工作,也就名單上的部分人員。」
「其餘的,這是打定主意要抱團對抗到底了。」(我給了他們時間,他們不來,現在來,得等,得排隊。)
當然,還有個考量,陳奧在楊振霆的辦公室待得越久,他的權重就越重。
從這間辦公室再出去的時候,陳奧的身份就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小的主任。
品級低,但是離楊振霆離得近。
這是典型的少壯實權。
所以,楊振霆是在發牢騷?分明是在給陳奧造勢。
陳奧也知道,他在物資處供應辦這個位子上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
那麼手裡的事情,也得抓抓緊了。
楊振霆給了陳奧一個筆記本,「昨天下午的時候,書記給我來電話。」
「說是礦區這麼亂的情況下讓我一個人面對,他於心不忍。」
「說什麼他的主治醫生說他的情況還不錯。」
「如果能按時休息的話,每天還是可以正常工作幾個小時的。」
「這是他昨天在電話當中遙控指揮,給我安排的一些工作。」
陳奧翻看了一下,基本都是一些大話、空話、套話。
什麼叫關心職工思想動態?
什麼叫要切實地為職工利益出發?
還有什麼要充分認識到職工是企業的一部分?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草特麼的。
陳奧雙手把筆記本還回去,沒有發表任何看法與評論。
閔宏圖原地爆炸是陳奧最想看到的結果,但是身份級別擺在那裡,陳奧議論指責或者嘲笑,都不合適。
這種情況,陰悄悄地搞,一起搞死他就可以了,不要有任何的廢操作。
楊振霆把筆記本往抽屜當中一放,「一條實質性的建議都沒有。」
「倒是我跟他說了幾條。」
「比如我們應該有前瞻思維,主抓技術力量。」
「不能因為精減,而精減,全然不顧企業的未來。」
「比如,活用政策,從企業內找到突破口,參照過往改制經驗,讓有能力的人來帶頭搞,合理分流,讓這些員工去到他們想去的地方,掙到他們理想的工資。」
「比如單位的食堂,就不再會像過去那樣,五毛一塊地賣。」
「物價從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中期,再到今年,都漲成什麼樣子了。」
「價格是再也回不去了。」
「漢西礦區像電影院、商店、食堂這些,都改為承包制。」
「同時,一些常年虧損的不良資產,該處理的要處理。」
「老閔在電話里老老實實地聽著,沒有發表更多的意見。」
楊振霆雖然沒把得意寫在臉上,但是看得出來,他跟上面爭取到的這些錢、權、政策與支持,是足夠讓他驕傲的。
楊振霆說,「不過,有一個單位,書記特地打了招呼。」
「說是石油公司這些年一直虧損,算是漢西礦區的黑洞。」
「像這種資產,該處理,就處理掉……」
楊振霆叼著煙,陳奧連忙給他點著,他只抽第一口,手放在桌面上,「我讓他安心養病,單位上的事有我……」
「就夠了!」
楊振霆很平靜,但是那腦子都是閔宏圖砸斷電話時的舒爽。
礦區,姓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