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靠近,將宮女的臉挨個抬起來看。
「如今我已無路可退。」
「你既不願留在宮中,又為何要將我逼到絕路?」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姜娩捂著嘴,匍匐在地不敢出聲。
寧祉又說:「不若你將遺詔告訴我在哪,我取了遺詔便還你自由。」
刀尖划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
外面忽然響起急促如雷的馬蹄聲。
轟隆隆碾過宮道,連地面都在震。
很快,大批人馬從宮門湧進來。
人人甲冑未卸,鎧甲上還結著邊關的冰霜,滿身肅殺之氣。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威嚴。
虎目一掃,朝著寧祉的方向過來。
寧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臉色終於變了。
「姜將軍……你無詔通傳,怎可帶兵入京!」
姜娩抬起頭,目光顫著,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父親!!!」
她趁寧祉分心,飛快朝那邊跑去。
姜潯翻身下馬,把姜娩一把護在身後。
他抬手,身後跟著的兵馬黑壓壓一片,迅速將整個宮院圍得水泄不通。
寧祉的暗衛也一個個被制服在地。
「孤的人你也敢動?!姜潯!「
寧祉怒吼一聲。
姜潯走到他面前,虎目含威,一言不發。
然後抬手一揮。
「太子謀逆,當即拿下,不得令其自盡!」
寧祉被侍衛按在地上,雙膝砸在冰冷的石磚上。
他掙扎著,嘶吼著:「放開!孤是太子!你們這群——」
聲音在看見一個人影時,戛然而止。
那人從馬車上下來,白衫如雪,步履從容地走到他面前。
寧祉低著頭,看見鞋面上的幾枝青竹。
他知道這是誰。
喉間那句『老師』習慣性要喊出口。
可他緊緊捏著拳頭,垂著頭一聲不吭。
段知安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來。
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儲君,眼中滿是悲憫。
「阿祐......」他輕喚一聲。
寧祉渾身一僵。
那是他的乳名。
自段知安入宮起,便只叫他「殿下」。
他求過,鬧過,說「與我相親之人都會喚我一聲阿祐,老師也要喊一聲。」
段知安只說:「圖社稷者,不溺溫情。你是儲君,這些東西該忘了。」
如今他真的快忘了。
「太師在喚誰?」他悶聲問,嗓子發緊。
「你從前怨我不與你親,從不喚你乳名......如今想來,是我錯了。」
寧祉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得發酸。
可眼眶,還是紅了。
「太師怎麼會錯呢?」
他抬起頭,眼眶紅如滲血。
「你教我時,父皇屬意於我。你教寧昶經國策略時,父皇便看向寧昶。太師從來都是對的......」
「可我不知,我究竟哪裡不好?你為何要棄我!」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段知安,嘴唇在抖,眼神里翻湧著太多痛苦。
「段知安......」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我恨你。」
風雪穿過宮院。
寧祉的眼淚也終於砸下來。
段知安輕聲嘆氣,扶著膝站起來。
「我從未放棄殿下,皇上......也從未放棄殿下。」
寧祉皺眉:「什麼意思?」
段知安扶著膝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捲軸。
「朕承天命,特留此詔,以定國本。太子寧祉,天資聰穎,仁厚剛毅,自幼有帝王氣度。朕百年之後,著太子繼承大統,即皇帝位。太師段知安,輔佐新君,匡扶社稷。欽此。」
念完,段知安合上捲軸,低頭看著寧祉。
「這是皇上親筆所書,玉璽加印。」
「殿下......本就是一國之君。」
寧祉眼神發抖,臉上是徹底的崩潰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我明明親耳聽到父皇說,說太子不堪大用!他親口說的!」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的魏春來,緩步上前,跪了下來。
「殿下,奴才斗膽說一句。」
「皇上那日是在與二皇子說話。二皇子想請皇上叫太師不必再教他,免得讓您誤會。皇上當時說的是——『天家太子,若連此等事情都會動搖心志,那便真叫旁人覺得太子不堪大用了』。」
寧祉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時,寧昶緩緩走來。
他看著自己的兄長,目光複雜,最終輕聲道:「皇兄,父皇是看你近來行事莽撞,覺得你負擔過大,往後傷了身子。所以讓我學經國策論,想著將來你遇事,身邊能有個商量的人。」
「父皇......從未想過廢你。」
風灌進院子。
寧祉跪在地上,仰著頭髮出一聲笑,隨後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
「怎會如此!!!老天便是如此戲耍孤的!」
他猛地掙開侍衛的手,臉貼在冰冷的石磚上。
「父皇......兒臣錯了......」
「兒臣知錯了......」
他伏在地上,不停地哭。
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殼子,跪在塵埃里。
片刻後,姜潯派去的人回來了。
「將軍,愉貴妃已交代經過,也抓住了煮藥的宮女盤問。罪證確鑿。」
躲在屋裡的宗室和老臣,這時全涌了出來,指著跪在地上的寧祉:「弒君殺父!謀逆篡位!此等大逆不道之人,當處以極刑!」
寧祉冷笑一聲,沒有太大反應。
他起身,緩緩走向姜潯身後的那個人。
「姜娩......」
姜潯立刻上前一步,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姜娩輕聲開口:「父親,我跟殿下說幾句話。」
姜潯皺眉,終究退後半步。
姜娩走上前,站在寧祉面前。
他狼狽極了。
太子冠冕歪斜,滿臉血污,衣袍被撕得破破爛爛。
她深吸一口氣,問:「殿下是不是後悔沒在膳房直接殺了我?」
寧祉看著她,目光複雜。
他沉默了幾息,輕笑一下:「我沒想過要殺你。即使現在......我想我也下不去手。」
姜娩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她哽咽著問:「那我想知道——殿下會因為什麼,給我餵跟皇上一樣的藥?」
寧祉垂下眼,想了很久才說——
「若真有那一日......定也是我發現你想殺我。」
「待你動手之時,便是你我同歸於盡之時。」
姜娩渾身一震。
前世那些畫面轟然湧上來。
所以前世的寧祉,早就知道自己想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