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錯的開始,是她自己釀成的。
她一邊回想,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寧祉緩緩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臉頰上的淚。
「你哭什麼?是因為我要死了嗎?」
姜娩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他,哭自己。
哭這一世費盡心機想要彌補。
到頭來還是把什麼都搞砸了。
她花了一輩子想救的人,最後還是落了這個下場。
姜潯走上前,抬手。
侍衛們架起寧祉,將他拖了下去。
愉貴妃也被兩個侍衛帶下去問話。
院子裡老臣們還在罵。
一口一個「弒君逆賊」,恨不得把寧祉生吞活剝。
寒風颳得更緊了。
廊下的燈籠東倒西歪,光影亂晃。
李知景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都結束了,別哭了。」
姜娩抬起淚眼。
看見他身上好幾處口子還滲著血,臉上也掛著彩。
今日若不是他,自己怕是會死在這兒。
「知景......謝謝。方才幸好你在......」
「不用謝我。我沒能護住侯府,總要護著你。」
姜娩笑著點了點頭,鼻子還有點酸。
哭過這一場,心裡反倒空了。
她轉過頭,看見父親還站在身後。
姜潯剛從青州趕回來。
甲未卸,馬未歇,風塵僕僕。
眉眼間滄桑了許多,鬢邊也添了霜白。
姜娩深吸一口氣,硬扯了個笑臉走上前:「父親怎麼突然入宮了?還領著騎兵。是知道宮裡出事了?」
姜潯開口:「是太師前日來了一封信,命我火速趕回。我入城時,看到太師已在城門候著,便知宮裡出了大事。」
姜娩看向不遠處的段知安。
那個她前世最討厭的權臣。
這一世反倒救了她一命。
她走過去,福了一禮:「多謝太師。太師神機妙算,人雖離宮,一切盡在掌握。」
段知安淡淡道:「段家承蒙皇恩數代,相依相敬。先輩早有約定,若三日未上朝,便會傳信給當朝太師,以確保朝廷無恙。」
「可這許多日,我沒收到任何來信,便知宮中恐生變故。所幸宮外最近的,便是姜將軍返程的大軍。」
姜娩嘆了口氣:「寧祉的一切太師都清楚在心,但他卻並不了解你......」
段知安沒說話,問:「姜小姐如何知曉遺詔在何處的?」
姜娩垂眸。
自然是前世親眼見過。
那日段知安宣讀遺詔,太子登基,風光無限。
她抬起眼,語氣平淡:「猜的。皇上若有遺詔,定會交給太師最為妥當。看來是我猜對了。」
「我還以為,你是那日看到了。」
「看到?哪一日?」
姜娩突然想起:「莫非......那日你突然來清心殿的竹屋,就是取遺詔?」
段知安沒說話,算是默認。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寧昶上前幾步,拱手道:「太師,姜將軍,姜小姐。我身子有些不適,先行告退。」
侍女開口:「這會兒是二皇子服藥的時間,待服藥後再來為先皇守夜。」
太師點頭:「去吧,如今二皇子不可再有閃失。」
說完,寧昶便告退往回走。
姜娩看著他的背影,耳邊還迴響著方才他在院子裡說的那番話。
她喃喃道:「二皇子那些話若早些說,寧祉未必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段知安目光沉下來:「這便是時機......」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無人知曉寧昶究竟想的什麼。
可國不可無君。
但願他是個有謀算心思的。
但願他,擔得起這位子。
姜娩轉頭問:「父親,寧祉會如何論罪?」
「謀逆弒君,這罪證已坐實,只待將他手裡事務理清後,便問斬。」
縱是知曉這結果。
還是讓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扭頭問:「太師,要去看看他嗎?」
「如此大逆不道的學生,竟是我教出來的,去看他也只是再多叫人恥笑一分。」
他神色一如往常地平靜,可眼底,是掩不住的苦楚。
風吹過庭院,捲起地上殘存的雪沫。
姜娩裹緊斗篷,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比前世任何一個冬天都冷。
七日後,廷尉寺宣讀先太子寧祉罪名——
「先太子弒君殺父,謀逆篡位,勾結商賈私設非正道之場所,以營私、勾結外黨。罪證確鑿,判斬立決,於午時行刑——」
大牢深處,寧祉靠牆坐著。
手腳都上了鐵鏈,沉甸甸地墜著,稍微一動就嘩啦作響。
腳邊是打翻的菜碗,冷飯剩菜灑了一地。
他仰著頭,盯著天花板那片發霉的水漬,一動不動。
兩個獄卒坐在大牢中庭的桌邊。
一個嗑瓜子,一個喝酒。
「嘖嘖,你說這人,當了二十幾年太子,金尊玉貴的,最後就落這麼個下場!」
「活該!連自己老子都殺,豬狗不如的東西。」
「哎,你說他那些個手下當初多威風啊!現在聽說全按照叛黨處置了!」
「你少說兩句......」
「怕什麼?他現在都成廢物了,還指望他給咱治罪?我跟你講,這種人——」
「在下的學生,哪裡就成了廢物?」
輕飄飄的聲音從牢門過來。
伴著一卷寒風吹進。
兩個獄卒扭頭一看——
段知安正從牢門樓梯口往下走。
「太、太太太太太師——」
兩人腿一軟,撲通跪下磕頭。
「太師饒命!奴才瞎說的!奴才該死!求太師高抬貴手!奴才上有老下有小——」
隨從上前,把牢門打開了。
寧祉看到他,眼皮稍稍動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不怕我魚死網破,臨死拉個墊背的?」
段知安只回答了他第一個問題——「來送你。世俗說,臨終前若有人相送,便能入輪迴,重新做人。」
「呵——重新做人......我弒父殺君,是要下地獄的。」
「若你下地獄。我定也會跟著下......畢竟你是我教出來的,我的罪孽更深。」
寧祉嗤了一聲:「別把自己說得多了不起。我其實一點都不後悔,走到現在,反而輕鬆了。」
段知安沒接話,在他旁邊坐下來。
牢房的石地又冷又硬,他一身鵝白大氅,沾了滿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