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國防線的核心區域。
七十八顆超中子星已經完成了環形陣列的部署。
它們的排列方式極其規整，就像是一串鑲嵌在星空中的珍珠項鍊。
每一顆超中子星之間的距離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引力場相互疊加、相互耦合，形成了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引力網。
在這張網的中心，懸浮著一顆體積稍大的中子星。
那是山本一郎的星體。
他的中子星已經老了。
在觀測倉里待了太多年，他的神經系統早就承受不住高強度的引力場反饋了。
醫生說他最多還能撐幾個月，如果再進觀測倉，隨時都可能倒在艙里再也出不來。
可他還是進來了。
因為這是櫻花國最後的一戰。
如果他這個社長不在場，那些年輕的觀測者們憑什麼去死？
憑什麼去面對那顆連反物質炸彈都炸不碎的類星體？
「社長。」龜田副部長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大夏國的黑洞軍團……開始撤退了！」
山本一郎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撤退？
在這個節骨眼上撤退？
他立刻調出了探測器的數據，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假的。
大夏國的黑洞，真的在向後退。
它們退得很快，退得很整齊，完全不像是在詐退誘敵，而像是在主動給櫻花國騰出空間。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退？」龜田的聲音里滿是不解，「我們的超中子星才剛剛部署完畢，他們明明可以趁著我們還沒有完全展開陣列的時候發動攻擊——為什麼要退？」
山本一郎沒有回答。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很不安的預感。
他不是第一次和林天打交道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年輕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類星體有多強，而是他的戰鬥直覺敏銳到什麼程度。
他從來不犯錯誤。
他做的每一個決定，看似平淡無奇，實則都是將敵人一步一步逼向絕路。
現在他讓黑洞軍團後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根本不需要進攻。
意味著在他看來，這些超中子星根本不需要他來動手。
山本一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對……不對！」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他是不是知道超中子星有致命弱點？！他是不是已經——已經——！」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探測器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引力波信號。
那是一個引力脈衝。
它從太初類星體的方向發射出來。
能量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微弱。
但它的頻率，卻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山本一郎在中子星路線上浸淫了十幾年，對引力波的敏感程度遠超普通觀測者。
他幾乎是在捕捉到那個信號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它的可怕之處。
那個頻率，恰好和超中子星的內部振盪頻率完全一致。
「引力共振……」山本一郎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起來，「他在用引力共振——！」
引力共振。
當外部引力波的頻率與天體自身振盪頻率完全匹配時，振幅會被急劇放大。
這種現象在宏觀世界中有一個很著名的例子。
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過橋時如果步伐一致，產生的共振效應足以讓整座橋樑坍塌。
而對於處於臨界狀態的超中子星來說，引力共振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的內部結構本來就在奧本海默極限的邊緣反覆橫跳。
中子簡併壓和引力坍縮之間的平衡脆弱到了極點，任何一點微小的外部擾動都可能把這顆星體推過臨界線。
而林天發射的那道引力脈衝，恰好就打在它最脆弱的地方。
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心臟瓣膜最薄的那一點。
然後，一切就都不可逆轉了。
第一顆超中子星的內部平衡被打破了。
它的核心在引力共振的作用下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坍縮。
中子簡併壓被徹底壓垮，夸克簡併壓也撐不住，所有的物質都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著中心墜落。
坍縮的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
三秒鐘後，這顆曾經光芒萬丈的超中子星便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微型黑洞。
它的質量大約四倍太陽質量，事件視界的直徑不到二十公里。
但它所釋放出的引力場，卻比剛才那顆超中子星要強上不知道多少倍。
因為這不再是臨界狀態的天體了。
而這場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
第一顆超中子星坍縮成黑洞之後，它所釋放出的引力場立刻開始擾亂相鄰的超中子星。
那些超中子星本來就已經在臨界線上搖搖欲墜。
受到這顆新生黑洞的引力場干擾之後，內部平衡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打破了。
第二顆超中子星開始坍縮。
然後是第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第六顆。
坍塌的過程快到了讓人無法反應的地步。
櫻花國防線的核心區域，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片恐怖的引力地獄。
七十八顆超中子星在不到一分鐘內全部坍縮成了微型黑洞。
它們所釋放出的引力場相互疊加、相互拉扯，將整片星空都攪得面目全非。
空間本身在這些新生黑洞的引力場中扭曲、彎折、撕裂，形成了一道道肉眼看不見卻足以撕碎一切的時空裂縫。
而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這些微型黑洞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它們的引力場根本無法保持獨立。
黑洞與黑洞之間的引力拉扯開始發揮作用。
質量較小的微型黑洞被質量較大的拖拽過去，兩個事件視界在接觸的瞬間便合二為一。
合併。
再合併。
再再合併。
每一次黑洞合併都會釋放出一次極其強烈的引力波衝擊。
衝擊波所過之處，所有還在掙扎的櫻花國星體全部被震成了碎片。
紅巨星、藍巨星、中子星——在引力波海嘯面前，它們全都不堪一擊。
而那些僥倖沒有被直接震碎的星體，則被新生黑洞的引力場捕捉，拖入了事件視界。
櫻花國剩餘的所有星體，在連鎖坍縮的引力波衝擊下被大量摧毀。
超過三千顆星體在幾分鐘內被吞噬或撕裂。
而這些黑洞合併的終點，是一顆質量約一百五十倍太陽質量的中等黑洞。
它靜靜地懸浮在櫻花國陣地的正中央，像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周圍的星空中，到處都是被引力波撕碎的殘骸。
公共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炸了。
「發……發生了什麼？！那些超中子星呢？！那麼多超中子星，怎麼一顆都沒有了？！」
「坍縮了！全部坍縮了！它們變成了黑洞！變成了不受控制的微型黑洞！然後互相合併了！」
「我們的星體——我們的星體被吞了！第三聯隊全滅！第五聯隊也全滅！那些黑洞根本不分敵我，它們把我們的陣地全吞了！」
「怎麼會這樣？！天照計劃不是我們最後的底牌嗎？！怎麼會變成攻擊我們自己人的武器？！」
「山本社長呢？！山本社長在哪裡？！讓他出來解釋！讓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