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原本融洽輕鬆的氣氛,在阿蠻吐出「不下千騎」這四個字的剎那,陡然凝固成冰。
炭盆里的火苗依舊在跳躍,卻驅不散空氣中驟然瀰漫開來的刺骨煞氣。
沈清禾握著帳冊的指尖微微收緊,柳如煙眸光微沉,快步走到了那幅懸掛在正牆中央的北牆全圖前。周老七更是收斂了臉上的憨笑,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渾身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
近千騎!
在遼闊廣袤的塞外荒原上,近千名全副武裝、配有重型彎刀與大弓的精銳蠻騎,足以正面踏平一座沒有堅固城防的中型塢堡,甚至能將數千缺乏掩護的步卒在平原上徹底絞殺殆盡。
「阿蠻,看清楚他們的進軍路線和編制了嗎?」許青山面色沉靜如水,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正北方的落雁坡區域。
阿蠻點了點頭,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劃下一道從北向南直插斷河堡的紅線:
「看清楚了。領頭的是禿鷲部新任首領烏骨的大旗。在他身後,還跟著蒼狼部與黑水部的雜色狼頭旗。三個部落的人馬匯在一起,分作前中後三隊,騎的全是草原耐寒的高頭大馬,一人雙騎,帶了大量的行軍肉乾與箭囊。」
阿蠻抬起頭,眼神森冷:「他們不走官道,沿途避開了青崖堡北側的深山險道,直撲斷河灘涂。按照現在的腳程,黃昏前後,前鋒游騎就能摸到咱們外圍十里的哨卡。」
柳如煙看著地圖,冷聲道:「灰熊嶺一戰,禿鷲部不僅丟了三百套重鎧、兩千精箭,還折損了一百多名精銳騎兵以及一萬多兩銀貨。再加上此前斷河堡一戰他們死傷慘重,部族內部早已炸了鍋。這幫草原狼崽子,是傾巢而出,來找咱們要帳了。」
「他們要的不止是帳。」
沈清禾美眸如水,清冷地分析道:「第一,他們要搶回被我們截獲的一萬兩千兩白銀和那些上等金沙;第二,灰熊嶺被俘虜的禿鷲部頭領和巡防營活口全在我們手裡,他們要殺人滅口,抹掉私通大乾軍需的證據;第三……」
沈清禾目光移向窗外那片剛剛開鑿出水渠、正準備大興屯墾的平整河灘:
「他們要徹底踏平斷河堡,把我們剛剛建起來的軍屯和水利全數毀掉,重新把北牆變成他們可以隨意劫掠的牧場。」
周老七聽到這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銅鈴般的大眼裡滿是凶光:「這幫草原上的畜生,真當咱們斷河堡還是以前那座任由他們來去自如的空殼子?三百套精鐵札甲剛穿上身,老子正愁沒地方給弟兄們試刀呢!百夫長,下令吧,讓老子帶重矛營頂上去,把他們的馬蹄子全給剁了!」
「休得魯莽。」
蕭紅鸞清冷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打斷了周老七的叫嚷。
蕭紅鸞走到長案旁,修長的手指落在名冊上,神情帶著幾分凝重:
「周老七,你別忘了,咱們雖然剛剛擴軍至五百人,但其中將近兩百名新兵是昨天才剛剛完成整編定員的。他們雖然有體魄、有膽氣,甚至有些人懂些拳腳箭術,但他們連最基本的軍陣配合都未曾演練純熟,更沒有真正經歷過數百騎兵沖陣的大場面。」
蕭紅鸞轉頭看向許青山,沉聲道:
「烏骨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傾巢南下,必然是在白狼集或者雲州方向安插了眼線。他們知道你剛從雲州述職返回,四堡兵馬剛剛擴充,新老士卒尚未磨合,防線處於青黃不接之時。在烏骨眼裡,這是踏平斷河堡最好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廳內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凜。
蕭紅鸞說的正是死穴所在。一支新組建的軍隊,哪怕裝備再好,若是沒有經過戰火的洗禮,在面對近千名呼嘯而來的兇悍蠻騎正面衝鋒時,只要前排稍有慌亂,整個陣型就可能在頃刻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面對這山雨欲來的滔天重壓,許青山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的驚慌與焦躁。相反,他的嘴角竟緩緩揚起了一抹冷峻而鋒利的弧度。
他看著地圖上那道直插斷河堡的箭頭,輕聲開口:
「來得挺巧。」
蕭紅鸞微微挑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新兵還沒練完,陣型未定,戰法未熟,你覺得這叫來得巧?」
許青山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迎上蕭紅鸞的眼睛,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
「所以才要他們來。」
許青山負手而立,大氅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在校場上操練一千次,舉一萬次石鎖,也教不會一個新兵如何在刀刃劈到面門時不閉眼睛。訓練場上不會死人,只有戰場會。」
許青山目光掃過廳內所有的將領,語氣森寒如鐵:
「三百套札甲已經穿在了身上,好糧好肉已經吃進了肚裡,手裡的精鋼長矛也早已磨得鋥亮。大乾的邊關不需要溫室里養出來的花草,鎮北軍要的,是在屍山血海里活下來的狼!」
「這一仗,就是這批新兵最好的淬火石!」
這番話落下,大廳內的凝重氣氛為之一變,一股沉渾熾熱的戰意自每個人的胸腔深處轟然燃起。
蕭紅鸞深深地看了許青山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由衷的激賞。她不再多言,只是將手按在刀柄上,跨前一步沉聲應道:「你想怎麼打?」
許青山走回桌案前,手指在【四堡協防圖錄】上輕輕叩擊:
「烏骨以為我們只有一座斷河堡可以守,以為他面對的是五百名各自為戰的孤軍。」
許青山的指尖順著地圖上的地勢緩緩遊走,最終重重停留在斷河堡與鐵門堡之間一處地勢險要的峽谷通道上。
「鷹嘴溝。」
許青山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冷光:
「當年落兒溝一戰,我們借著狹窄地形伏擊了五百蠻騎;而這一次,我們要讓這近千名部族聯軍看清楚,北牆這四座互為犄角的大堡,合在一起,究竟是一道什麼樣的天羅地網!」
許青山神色一正,當場下達軍令:
「沈清禾、趙梨花!」
「在!」兩女齊聲應道。
「即刻組織斷河堡外所有開荒軍戶與流民,攜帶口糧撤入內堡與後方地窖;同時,讓二十輛輜重車裝滿空糧袋與雜草,在斷河沿岸故意往返搬運,造成糧倉倉促搶運的假象!」
「阿蠻!」
「在!」
「帶上二十名山地斥候,沿落雁坡南下路線故意留下雜亂的撤退痕跡與馬蹄印,引誘烏骨的主力大隊,讓他們確信斷河堡防備空虛、主力未集!」
「白芷!」
「在!」
「鐵門堡與斷河堡城頭的所有重型床弩全部上弦,備足防凍桐油與破甲重箭,水閘絞盤派精壯死守,聽我號令行事!」
「蕭紅鸞、周老七!」
「末將在!」
「重矛營披全甲,戰騎營配雙弓,隨我出關布陣!」
一道道軍令擲地有聲,整座斷河堡猶如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戰爭兵器,在號角聲中轟然運轉開來。
……
半個時辰後。
斷河堡最高的青石烽火台上,一蓬乾燥的狼糞與松脂被火把引燃。
「轟!」
濃烈烏黑的滾滾狼煙,攜帶著刺骨的警訊,衝破了鉛灰色的風雪天幕,筆直地刺向蒼穹!
緊接著,數里之外的鐵門堡、青崖堡、黑石堡烽火台依次被引燃。
四道接連天地的黑色狼煙,在塞北荒原的風雪中首尾呼應,連成了一條橫跨百里的蒼茫烽火線!
而在這道防線正北方的地平線盡頭。
狂風卷著漫天的大雪呼嘯而過,原本蒼白無垠的大地邊緣,突然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陰影。
馬蹄聲沉悶如雷,震得地面的積雪不斷跳動。
近千名身著厚重皮袍、手挽強弓彎刀的蠻族騎兵,宛如一片鋪天蓋地的黑色浪潮,在烏骨那面巨大的狼頭戰旗下,朝著斷河堡的方向洶湧壓來!
四道粗壯如墨的狼煙,在塞北蒼茫的風雪天幕下拔地而起。
斷河、鐵門、青崖、黑石,四座相隔數十里的軍堡,在這一刻通過這滾滾狼煙徹底連成了一體。風雪雖烈,卻壓不滅那沖天而起的黑色烽煙。
刺耳悽厲的號角聲在群山與荒原之間激盪迴響,整條北牆防線,在沉寂了數月之後,迎來了成軍以來的第一次全線戰備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