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風雪,比斷河堡以西更為狂暴凜冽。
墨黑色的天幕宛如一塊被凍透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塞北蒼茫的荒原之上。狂風捲起如粗砂般的凍雪粒子,打在鐵甲與戰馬的面罩上,發出細密而沉悶的噼啪聲。
自斷河堡東門悄然開拔後,一百一十名鎮北軍精銳騎兵裹在白色的偽裝披風之中,沿著山脈走勢,靜默地向東疾馳。
行軍隊伍寂靜無聲。胯下的河曲戰馬嘴裡含著厚麻布包裹的熟鐵嚼子,四蹄緊緊裹著防滑皮套,連馬匹奔跑時的粗重喘息都被防寒面罩遮擋了大半。戰馬腳底安裝著三瓣反向倒刺鐵掌,每當踏上堅硬光滑的冰坡,鐵刺便深深扣入冰層寸許,牢牢咬住地面,免去了戰馬打滑斷蹄的兇險。
雪橇底部經過刨平,塗抹了防凍油脂,兩匹健馬在前方拉拽,載著壓製成塊的熟馬肉乾、奶酪方磚、成捆的精鋼破甲箭以及數壇烈酒,滑過凍硬的雪面時,僅留下兩道淺淺的滑痕。
靠前的一架大雪橇上,鋪著厚實暖和的白狼皮褥子,角落裡還擱著兩隻溫熱的陶製炭火小爐。
拒北堡右哨長陸勇斜靠在木架邊緣,臉色依舊蒼白,但在秦月奴溫熱參湯與銀針順氣的調理下,那口氣息總算是平復了下來。他半睜著陷進眼窩的雙眼,望著前方風雪中那道沉穩如山的背影。
那是斷河堡守備許青山。
黑色的皮毛領口在寒風中微微抖動,許青山端坐於馬背之上,身軀筆直如槍,任憑刺骨的寒風如何拍打,都不曾晃動分毫。
行出三十里後,原本開闊平坦的荒原逐漸被一道道起伏連綿的黑影所吞沒。
前方的地勢驟然變得兇險萬分。
狼牙嶺。
這片橫亘在北牆東段的險惡山脈,宛如一排參差交錯的獸齒,直刺陰沉沉的夜空。山勢陡峭如削,黑色的石壁在積雪覆蓋下若隱若現,兩側全是深不見底的冰裂深溝。
這裡的嚴寒與險峻,遠比陸勇先前的口述還要殘酷三分。
背風的山坳與石谷里,浮雪深達數尺,哪怕是體魄健碩的戰馬,一旦不慎踩入雪窩,積雪便會漫過馬腹,甚至連人帶馬一起深陷其中。
隊伍的前進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許青山拉住韁繩,撥轉馬頭來到陸勇所在的雪橇旁,翻身躍下戰馬。
「還能認路嗎?」許青山的聲音低沉平穩,在呼嘯的寒風中顯得異常清晰。
陸勇咽下一口溫水,撐著發軟的身子半坐起來,抬起那隻纏滿棉布的手臂,指向前方那條黑漆漆的深谷隘口:
「回……回守備大人,拒北堡建在狼牙絕壁上方,通向關內的路,總共只有三處。」
陸勇喘了一口白氣,聲音沙啞艱澀:
「第一條,便是眼前這條正面的『狼牙道』。」
「這是唯一步行和車馬能走的通道,但峽口最窄處只有丈余寬,兩側岩壁高達數十丈。蠻子圍山兩月,重兵必定死死卡在這個峽口裡,上面壘滿了滾木和凍石,強攻只會白白送命。」
許青山審視著風雪中宛如巨獸巨口般的峽谷,淡然問道:「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南側的斷崖懸絕之路。」
陸勇搖了搖頭,眼中浮現出一絲後怕:「那地方連飛鳥都難落腳,全是刀削一般的石縫,平日裡只有不要命的採藥人綁著繩子下去。如今隆冬大雪,石壁上掛滿了厚厚的冰溜,滑得站不住人,百餘騎帶著輜重根本爬不過去。」
「至於第三條……」
陸勇咬了咬牙,轉頭望向狼牙嶺後方隱沒在風雪中的側峰:
「那是十年前修堡運石頭時,老軍戶們在崖壁上鑿出來的偏道,叫『鬼梯』。」
「全是貼著懸崖搭出來的木樁和石階,早荒廢了十幾年,多半木板都腐爛斷裂了。但那條道能繞過正面關口,直通拒北堡後山的一處出水小門。蠻子全是騎兵,厭惡攀爬棧道,多半不會在那種絕路上留太多人手。」
正面死地,南面斷崖,後山殘道。
許青山站在雪地中,深邃的目光穿透夜幕,靜靜注視著風雪深處的群山輪廓。
正思索間,前去查探地勢的斥候統領阿蠻踩著輕便的木質踏雪板,飛快從前方的山坡上滑行下來。
阿蠻單膝落在積雪中,抓起一把混著冰碴的黑泥遞到許青山面前:
「百夫長,前面雪殼底下,壓著大批散亂的蹄印。」
阿蠻抬手指向峽谷外圍的兩座避風雪丘:「蠻子很小心,並沒有把五百騎全塞在狼牙道裡面。他們在外圍分出了幾批游騎,輪番巡山,防著有人逃出來,也防著外面有動靜。」
侯三也從旁邊的陰影里閃身而出,壓低嗓子道:「百夫長,這幫草原蠻子胃口刁得很。正面卡住要道,外圍撒網圍獵,這是打算把拒北堡當成籠子裡的活物活活餓斃。咱們這一百多號人馬若是直接撞進去,一旦驚動了游騎,就成硬拼了。」
許青山目光沉凝,果斷下達指令:
「侯三,帶十名身手輕靈的斥候披上雪白斗篷,先行摸上去。」
「收起大刀,全用浸油短弩和吹管短箭。」
許青山眼中掠過一道冰冷的芒刃:「順著山坳把外圍的游哨摸清楚,遇敵悄聲拔除,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明白!」
侯三咧了咧嘴,拉緊斗篷上的兜帽,帶著十名精選的山地老卒,身形貼著地面的積雪向前滑行,轉眼便融進了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大隊人馬隱蔽在一處背風的凹陷山坳中原地待命。
戰馬貼著山岩伏低身子,騎兵們從行囊中取出風乾肉塊塞入口中慢慢咀嚼,手掌按在刀柄上,靜靜抵禦著寒夜的冷風。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前方的山樑頂端,忽明忽暗地亮起了三道遮蔽了強光的微弱磷火。
那是侯三得手安全的訊號。
許青山翻身上馬,輕扣韁繩,隊伍再次開拔,借著風雪掩護快速推進。
然而,隊伍剛剛越過前方的隘口拐角,穿過一片被風颳得寸草不生的亂石崗時,前面的開路戰馬卻驟然收步。
風雪在山風的吹卷下形成了一道微小的旋渦,卷開了亂石縫隙中的浮雪。
顯露在眾人眼前的場景,讓跟在後方的數十名鎮北軍老卒呼吸一滯。
冰雪堆積的石凹里,並排躺著六具凍結成青灰色的屍骸。
屍骸上套著破損不堪的大乾單薄皮甲,棉絮早已被發黑的血跡凝結成硬塊,身上有多處被彎刀劈斬撕扯出的豁口。他們的面龐枯槁猶如骷髏,臉頰深陷,雙手十指的指甲全部在堅硬的凍土上磨損殆盡,只留下森森白骨。
這正是拒北堡派出的第二批突圍騎兵。
六名士卒,盡數中伏倒在這裡。
沖在最前面的那名年輕士卒,身軀早已凍得堅硬如鐵,但直至斷氣的那一刻,他依舊保持著手腳並用向前爬行的姿態。乾枯的雙臂深摳在石縫冰層中,空洞的面孔直視著正西方——那是大乾邊境腹地的方向。
他到咽氣,都在拼命朝著自家的陣線攀爬。
後方雪橇上的陸勇看清那幾張面孔,身軀劇烈顫抖起來,兩隻手臂拍在木板上,喉頭裡爆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嗚咽:
「張統領……趙小旗……你們……你們死在這兒了啊……」
周老七等一眾老兵默默拉緊了馬韁,胸膛起伏,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這六名士卒和他們一樣,都是駐守在苦寒邊塞的邊軍卒子。在大乾官府的卷宗上,或許連他們真正的名字都未曾錄全,如今卻為了身後的要塞與同袍,活活凍斃在漫天大雪裡。
「百夫長,給弟兄們挖個坑吧……」一名年輕騎兵紅著眼圈低聲道。
「不能挖。」
許青山翻身下馬,聲音平靜中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山石凍得比生鐵還硬,用鐵鎬刨坑,金石聲響能傳出數里地。」
許青山邁開大步,走到了那名至死向西爬行的年輕士卒身前,緩緩蹲下身子。
他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滑過那名士卒覆著厚霜的額頭,替他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
接著,許青山解下士卒腰間那塊帶著陳舊血印的銅製軍牌。
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六枚滿是刀痕的軍牌被許青山攥在手心,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響。
許青山將這六枚冰涼的軍牌小心揣入懷中,貼緊前胸的內甲,隨後站起身,目光冷如刀鋒:
「先救活人。」
許青山按住腰間長刀,面向一百一十名眼神充血的精銳士卒,聲音沉重而決絕:
「等蕩平了這幫雜碎,回程的時候,我們堂堂正正接弟兄們回家。」
「諾!」全軍士卒壓低聲音應喝,渾身的殺意在胸膛里激盪迴旋。
隊伍重新起行,速度再度拔高,宛如一道刺穿冰雪的利箭,直插狼牙嶺主隘口深處。
峽谷越來越狹窄,兩側黑沉沉的高聳山體像兩面巨牆壓合過來,頭頂的蒼穹只剩下一道細長的白痕。
就在隊伍行進至距狼牙道主峽口不足半里的一處凹岩下方時,前方雪霧翻滾,一道瘦小的白影踩著石壁輕巧躍下。
侯三折返回來,胸膛微微起伏,面色透著前所未有的嚴峻:
「百夫長,看清楚了。」
侯三抬手指向前方懸崖峭壁的拐角:
「前面橫著蠻子的第一道卡哨。」
「而且……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