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偏房內,一盆滾沸的開水冒著白茫茫的濕氣,屋裡充斥著烈酒、艾草與爛瘡交織的刺鼻氣味。
秦月奴半跪在鋪了乾草的硬木榻邊,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柄精巧的月牙刮刀,小心地順著傷員肋下割開那層早已與皮肉凍連在一起的破爛棉絮。
撕扯之下,凍結髮黑的血痂脫落,露出一道深及肋骨的刀口,四周皮肉泛著灰白的壞死色澤。
這名自稱來自拒北堡的騎兵嘴唇發紫,渾身不住地戰慄,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頭,兩頰深深塌陷,兩隻眼窩空洞地凹陷下去,猶如一具剛剛從亂葬崗里刨出來的乾屍。
「十指全部嚴重凍傷,有三處深可見骨的刀創,失血過半,更要命的是……臟腑內空無一物,全是啃嚼樹皮草根磨出來的血水。」
秦月奴將一片含了老參精氣的藥膏塞入傷員舌底,又用銀針連封胸前六處大穴,聲音里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能吊著這一口氣翻山八十里趕到斷河堡,全憑骨子裡那股死不瞑目的執念。」
許青山站在榻前,手中握著那枚染血的銅製軍牌。
軍牌邊緣被馬刀劈砍出了數道缺口,背面的「天禧十二年造」字樣已被摩挲得平滑發亮。
幾碗滾燙濃稠的羊骨參湯順著喉管緩緩灌入,輔以銀針過穴,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榻上的軍漢身軀微動,發出一聲猶如困獸咽氣般的喘息,渾濁充血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當他看清立在床榻四周身披鐵甲、面容沉凝的漢軍將領時,那隻乾枯如柴的手掌霍然抓住了許青山的衣角,指節泛出慘白。
「拒北堡……駐防右哨長……陸勇……」
干啞粗糲的聲音從乾裂滲血的唇縫中擠出,聲若泣血:
「求守備大人……發兵……救救堡里的弟兄……救救那些婦孺……」
許青山俯下身,伸出寬厚的手掌按在陸勇骨瘦嶙峋的手背上,語調低沉而沉穩:「我是斷河堡代理守備許青山。放寬心,你已經到了自家營盤。把拒北堡的實情,一五一十說清楚。」
「自家營盤……」
陸勇乾癟的眼角驀地淌下兩行滾燙的渾濁熱淚,整個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隨著斷斷續續的吐露,一段被漫天大雪與塞外風沙徹底掩蓋的慘烈真相,展現在眾人眼前。
拒北堡,坐落於斷河堡正東面八十里外的狼牙嶺絕壁深處。
那裡是大乾整條北牆防線最為偏狹、也是地勢最險絕的一處戰略咽喉。整座軍堡依山鑿石而建,前臨百丈深淵,後倚萬仞絕壁,僅有一條不足兩丈寬的狹窄石徑通向外界,歷來被稱為北牆的「鐵喉結」。
按大乾舊制,拒北堡定編兩百戰兵,加上世代隨軍開荒的軍戶工匠,堡內常住人口足有五百餘口,由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千戶陸振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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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第一場白毛風颳下來的時候,雲州軍需房撥運的冬糧便斷了……」
陸勇嘴唇顫抖著,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怨毒與絕望:
「總兵府派來的押糧官在半道上轉了向,只扔下一句『深山覆雪、棧道盡毀、難以運送』,便把我們兩百號弟兄和家眷,活生生扔在了雪窩裡等死!」
聽到這裡,立在後方的周老七咬牙切齒,一拳砸在門框上:「又是大雪覆車!又是棧道盡毀!陳懷山這幫喪天良的畜生,北倉里大車大車的軍糧往關外送,關內的守軍卻連一粒發霉的麥子都見不著!」
「若僅僅是斷糧……弟兄們勒緊褲帶,挖草根、剝樹皮,或許還能硬挨過這個年頭……」
陸勇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暗紅色的血絲,眼神逐漸渙散:
「可就在入冬後不久,關外黑水部與雪狼部的一支殘部……足足五百多騎,翻過了結冰的野馬川,順著被大雪填平的谷道,直插狼牙嶺,把拒北堡唯一的出路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不攻城,只是把我們圍在懸崖上熬著。堡里的存糧上個月就徹底吃光了……我們先是殺光了所有的騾馬,接著煮皮甲、煮皮靴、煮馬鞍……到後來,每天都有老弱和弟兄活活凍餓而死……」
「陸千戶帶著我們僅剩的四十名還能拿得動刀的騎兵,組織了三次死戰突圍。前兩批弟兄全死在了雪溝里……我是第三批,六個人護著這面銅牌往下跳,五個弟兄被蠻子的亂箭射死在冰河上……就剩我一個人……爬過了兩座雪山……」
陸勇死死拽著許青山的衣甲,眼中的光彩漸漸微弱,喉嚨里發出最後的哀求:
「大人……堡里……堡里快斷氣了……那些被圍困的娃娃和女人……快要被當成兩腳羊下鍋了……救救他們……」
一口濁氣吐出,陸勇腦袋一歪,再度昏死了過去。
秦月奴神色凝重,迅速上前下針穩住心脈,抹去額前的細汗,低聲道:「急怒攻心,加上內腑凍創,暫時昏厥了。性命雖能保住,但若不靜養數月,這副身子骨算是徹底毀了。」
許青山緩緩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寒意的白氣。
他轉過身,走出偏房,步入了大雪初歇的議事大廳。
大廳之內,早已聚齊的蕭紅鸞、柳如煙、沈清禾、周老七以及白芷等人,神情皆是一片肅殺。偏房裡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落入了他們的耳中。
「百夫長,這拒北堡,去不得啊。」
周老七雖然滿腔怒火,但打完方才那場千人惡戰後,整個人明顯多了幾分戰術上的清醒。他指著牆上的羊皮地圖,皺著眉頭分析道:
「八十里山路,全是沒膝深的風雪凍土。狼牙嶺地勢險惡至極,道路狹窄得連並排兩騎都走不開。蠻子在那裡圍困了整整兩個月,必定在山道各處設伏卡死要道。咱們剛剛打完一場大會戰,重矛營傷亡了三成,弟兄們筋疲力盡,連戰場都還沒收拾利索。這時候分兵長途奔襲深山,萬一陷在冰谷里進退不得,整支隊伍都得折進去!」
郭山也是面露難色,沉聲附和:「更何況,雲州總兵府此前白紙黑字蓋的大印,白紙黑字寫著只許我們接管黑石、青崖、鐵門、斷河四堡防務。拒北堡在軍籍冊上直屬雲州東路參將管轄。若是我們擅自越境出兵,陳懷山反手就能告我們一個『擅離防區、圖謀兵變』的大罪!」
廳內的空氣有些沉悶。
兩人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
軍力、後勤、天時、地利、以及官面上的法度,幾乎每一條都在昭示著:拒北堡已經是一枚必死無疑的棄子。陳懷山任由其自生自滅,朝廷甚至根本不知道那座雪山孤堡是否還在大乾的版圖之上。
為了兩百名快要餓死的殘兵老弱,冒著全軍覆沒和被扣上反叛罪名的風險,去啃一塊凍得像鐵疙瘩一樣的深山硬骨頭,在任何精於權衡的官僚眼中,都是十足的愚蠢之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長案後的許青山身上。
許青山沒有立即說話。
他走到懸掛的北境全圖前,伸出手掌,指尖落在斷河堡的位置,隨後一路向東划過,最終懸停在狼牙嶺那道猙獰如獸齒的峽谷隘口之上。
在常人眼中,拒北堡是一處孤立無援的絕地。
可在許青山的腦海深處,系統沙盤那道原本僅籠罩著四座要塞的金色光芒,在此刻正沿著這道峽谷裂縫,泛著若隱若現的微光。
「陳懷山希望拒北堡死。」
許青山緩緩開口,平靜的語調中帶著一股剖析利害的透徹:
「拒北堡若是全軍覆沒,陳懷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將整條東路防線被撕開的罪名,推到大雪封山和蠻族肆虐的頭上。不僅如此,拒北堡一旦失守,塞外諸部的馬蹄就能毫無阻礙地穿過狼牙嶺隘口,直接繞到我們青崖堡與斷河堡的背後。」
許青山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掃過廳內眾將:
「到了那個時候,所謂的四堡聯防,側翼就會徹底變成一片不設防的平原。蠻族騎兵隨時可以在我們背後放火燒田,截殺商道。我們在斷河剛剛開墾出的三千畝軍屯,就會變成懸在懸崖邊上的肥肉。」
蕭紅鸞鳳眸微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唇亡齒寒。拒北堡若塌了,北牆這道原本合攏的鐵門,就等於被人從東側卸下了一扇門板。」
「這只是其一。」
許青山目光凌厲,聲調微微提高:
「其二,陳懷山千方百計想把我們困死在四堡的框框裡,不給我們名分,不給我們升遷,甚至巴不得我們只當四個破土堡的土財主。可他忘了,名分從來不是上面那幫縮頭烏龜施捨的,而是靠手裡的刀一寸寸打出來的!」
許青山的右手按在腰間長刀的吞口之上,金石交鳴的清脆聲響在大廳內迴蕩:
「北牆的老卒把命交給了這道牆,朝廷不管,總兵府棄如敝履,若連我們鎮北軍也裝聾作啞,那這北牆之上,就真的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白骨了!」
「今天我們看著拒北堡死絕,明天輪到我們被圍的時候,誰來替我們點燃那一堆求援的烽火?!」
一番話落下,擲地有聲,大廳內原本動搖的氣氛為之一掃而空!
周老七面色赤紅,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脖頸,大步跨上前去:「百夫長,您別說了!是老子心眼小了!既然您打定主意要救,老子帶隊開路,就是用肩膀扛,也把糧草給扛進狼牙嶺!」
「不過,出兵歸出兵,仗不能糊塗打。」
一直靜靜立在側方的柳如煙展開了一份文卷,迅速切入要害:
「八十里山路覆雪三尺,重步兵的大盾重矛根本無法快速行進。若是大隊人馬拖沓而行,尚未趕到狼牙嶺,人馬便已在途中折損大半。」
「糧草問題如何解決?」沈清禾亦是上前一步,目光冷靜地核算著帳目,「五百張嘴的冬糧剛剛通過軍屯和繳獲勉強平衡,若是再接納拒北堡數百口饑民,一旦開銷超出預期,我們好不容易穩定的後方同樣會承受重壓。」
「糧食的問題,烏骨已經提前替我們解決了。」
許青山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轉頭看向沈清禾:
「今日繳獲的戰利品中,有烏骨親軍隨身攜帶的兩百袋高熱風乾精牛肉、一千斤草原奶酪干,以及戰死的八十餘匹良馬。重矛營與輜重營今夜立刻動火,將馬肉連夜煮熟醃製風乾,配合奶酪牛肉,壓製成便於單兵貼身攜帶的高幹行軍口糧!」
「這種口糧不需要大車運送,每匹戰馬馱載兩袋,便足夠一人一騎維持半月戰力所需。既不挪用四堡原本的主糧倉儲,又能以輕騎之速疾馳山道!」
沈清禾美眸一亮,迅速提起毛筆在名冊上勾畫批註:「明白了,清禾親自去伙房督辦,三炷香內配齊兩百人份的干肉丸與熱烈酒!」
「至於兵力配置。」
許青山轉頭看向蕭紅鸞與白芷:
「重矛步卒與傷員全部留在斷河堡,由蕭紅鸞全權坐鎮後方,統籌四堡防禦,繼續推進軍屯修整與新兵操練。鐵門關的車陣與青崖堡的高哨保持戰時戒備,謹防蠻族偏師回馬槍。」
「白芷,工坊趕製的那批防滑雪地踏板與特製雪橇,現在能動用多少?」
白芷立刻自隨身木匣中取出一張圖紙,條理分明地回道:「此前按照守備大人給的圖樣,試製了三十副硬木雙排滑板雪橇,每副雪橇可由兩匹戰馬在前拖拽,在沒膝深的雪地中平穩滑行,承重達六百斤以上,專供快速運送重箭與應急重傷員;另外,戰馬的防滑鐵掌加裝了反向倒刺,足以攀爬三十度左右的冰滑陡坡。」
「好!」
許青山當機立斷,下達了最終軍令:
「鎮北騎滿員六十騎,全員披掛雙層輕甲,帶角弓雙囊;」
「斥候隊挑選精銳四十人,由阿蠻與侯三統領,配備雙聯強弩與攀山繩索,前出開路排雷;」
「後勤隨軍醫隊出精幹十人,秦月奴親自隨隊,帶齊全部止血散與熱藥湯。」
「全軍總計一百一十騎,一人雙馬,配雪橇二十具,攜帶戰馬肉乾與破甲重箭!」
許青山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跳躍的燭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殺氣:
「半個時辰後整隊,今夜頂風冒雪,直插狼牙嶺!」
「我倒要看看,把拒北堡圍成死地的這群草原野狗,骨頭到底有多硬!」
「諾!」
大廳內眾將齊聲爆喝,殺氣直衝檐頂。
……
子夜時分,風雪驟緊。
斷河堡東門悄然洞開。
一百一十名披著雪白偽裝披風的精銳騎兵悄無聲息地列隊而出,馬蹄裹著麻布,嘴上勒著銜環,唯有輕便的雪橇滑過凍硬雪面時發出的沙沙輕響。
隊伍正前方,許青山一馬當先,玄色大氅在風雪中化作一道破開混沌的刀鋒。
在他身側,陸勇被穩穩固定在一副鋪滿了厚厚狼皮與暖爐的特製雪橇之上,乾癟的雙眼望著眼前這支沉默如鐵、裹挾著滾滾殺伐之氣奔向黑夜深處的大軍,胸膛劇烈起伏。
寒夜無光,冰封八十里。
這支剛剛完成整編、踏著近千蠻族屍骨脫胎換骨的鎮北軍,如同一柄淬了寒毒的破冰鋼錐,毫無聲息地扎向了北牆東段那片不見天日的絕壁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