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泥水在冰碴間緩緩流淌,帶著刺鼻的腥熱。
枯水河道深處,幾叢殘破的乾枯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烏骨半跪在刺骨的泥漿里,雙手牢牢按在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上,暗紅色的鮮血順著粗糙的指縫不斷湧出,在積雪上融出大片焦黑般的凹坑。
在他前方五步之外,阿蠻單手控韁,青色快馬在淺灘中踩出細碎的水聲,那柄短弩的冰冷箭簇,始終穩穩對著他的眉心。
身後,沉穩有力的腳步踩著冰雪走來。
許青山提刀而立,玄色大氅隨著北風微微捲起,刀尖斜垂向地,暗紅的血珠順著泛著冷光的刃口滴答滑落。
烏骨艱難地抬起頭,那張布滿橫肉與泥污的面孔上,肌肉因為劇痛與絕望而不住抽搐。他看著緩步走來的許青山,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
「許青山……」
烏骨咧開沾滿鮮血的牙齒,慘笑出聲:「草原上的狼群……絕不會放過你……禿鷲部倒了,蒼狼部和黑水部……還有北面千千萬萬的部落……一定會踏平這道牆……」
許青山神色平靜,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分毫。
「北牆就在這裡。」
許青山走到烏骨身前三步處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名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悍匪首領,聲音冷如塞北的堅冰:
「誰來,就埋誰。」
話音未落,長刀自風雪中驟然划過一道清冽的冷芒!
刀光掠過,血線迸濺。
一顆碩大的人頭滾落進冰冷的泥水之中,烏骨殘存的身軀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荒灘之上。
阿蠻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地割下烏骨身上的狼頭金飾與大旗圖騰,高高挑在長矛之巔。
當主帥授首的凶訊伴隨著長角號聲傳遍整片曠野時,殘存的數百名部族聯軍徹底崩潰了。
丟盔棄甲,狼狽四散。
前路被青崖堡滾木礌石堵死,側翼被鐵門堡車陣強弩封殺,身後又有重矛步卒與鎮北鐵騎連環絞殺,漫山遍野的蠻族潰兵成了瓮中困獸,要麼在絕望中扔下馬刀跪地乞降,要麼在漫天風雪中被無情斬落馬下。
這場企圖吞噬北牆近千騎的大舉南侵,在四堡聯合織就的鐵網之下,迎來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
……
黃昏降臨,鉛灰色的天幕漸漸被深沉的夜色籠罩。
風雪漸漸小了下去,但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糊味,卻久久無法散開。
鷹嘴溝沿線至斷河淺灘的大片荒原上,到處都是倒斃的人馬屍體,斷折的長矛與崩碎的角弓散落一地。巡哨老卒帶著民夫打著火把,開始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收繳戰利品。
議事廳內,厚厚的繳獲帳冊被沈清禾擺在許青山面前。
「百夫長,戰果已經清點完畢。」
沈清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條理依舊清晰:
「斬首四百一十六級,生擒蒼狼部、黑水部及禿鷲部潰兵二百三十人;繳獲完好無損的草原戰馬三百四十匹、輕傷可治者八十匹;各類精鐵彎刀六百餘柄、角弓四百餘張、完好的鵰翎狼牙箭三萬餘支;此外,從敵軍輜重隊伍中,起獲風乾牛肉乾兩百餘袋、奶酪乾糧千餘斤,以及各色獸皮五百張。」
這是一筆豐厚到足以令雲州正規大營都為之側目的巨大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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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批耐寒的草原良馬和弓矢軍備,四堡的騎兵與遠程火力能夠在短時間內再上一個台階。
然而,整個大廳之內,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周老七靠在門柱上,原本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右臂被厚厚的麻布緊緊纏繞著,隱隱透出滲人的血色。郭山、梁順等人身上也是甲片殘破,默然不語。
這不是一場只寫在紙面上的輕鬆勝利。
近千名拼死突圍的塞外蠻騎,正面衝撞在初次上陣的新兵防線上,即便有精鐵重甲護體,即便有預設的地利掩護,四堡依然付出了自建立以來最為慘痛的代價。
「傷亡……如何?」許青山合上繳獲帳冊,抬起頭,輕聲問道。
沈清禾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她從袖中抽出另一本薄薄的、邊緣泛著暗紅指印的黃色文冊,手指有些發顫地遞了上去。
「重矛營……陣亡三十四人,重傷四十二人。」
沈清禾低聲說道:「弩手隊在被亂箭拋射時,戰死六人,傷十二人;斥候隊戰死四人;青崖與鐵門守軍傷亡十九人……全軍陣亡共計四十四人,失去再戰之力的殘廢重傷者二十八人,輕傷百餘人。」
四十四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永遠留在了那片凍土之下。
其中大半,是昨天才在校場上接過白蠟杆長矛、領到第一套冬衣的新兵。
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青山站起身,沒有說話,邁步朝著議事廳後方的臨時醫營走去。
……
醫營內,濃烈的烈酒味、草藥味與刺鼻的血腥混雜在一起。
數十具臨時的木板通鋪占滿了整座大廳,走廊兩側甚至鋪滿了乾燥的麥秸,上面躺滿了呻吟喘息的傷卒。
秦月奴身上的素色長裙早已被鮮血浸透成深褐色,烏黑的髮絲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她手中緊緊握著一把鋒利的小銀刀與燒紅的鐵烙,半蹲在一名腹部中刀的新兵身旁,額頭上滿是汗水。
四十名隨軍醫卒腳步飛快地在病榻間穿梭,端熱水、熬止血藥湯、綑紮麻布。
「手別抖!按住他的腿!」
秦月奴咬著牙,下刀剜去爛肉,烈酒澆在創口上,痛得那名年輕士卒渾身繃直,指甲在地面的泥土中摳出道道血痕,卻在看到許青山走進來時,硬生生咬緊牙關,沒有哭喊出聲。
許青山緩步穿行在傷兵營之中。
他蹲下身,替一名失去右臂的年輕老卒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拍了拍那些面容蒼白卻眼神堅毅的傷員肩頭。
沒有人埋怨,也沒有人痛哭。
在這座邊堡里,他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與救治。最好的金創藥、最足的烈酒、隨時熬製的熱羊肉湯,在雲州大營里只有將領才能享用的待遇,如今實打實地落在了每一個普通士卒的身上。
走出醫營偏門,冷風一吹,帶走了一身血腥氣。
然而在偏院的迴廊拐角處,一陣壓抑微弱的啜泣聲,卻隱隱傳入了許青山的耳中。
昏暗的燈籠下,一名面容憔悴、穿著粗布舊襖的年輕婦人正緊緊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蜷縮在石階旁。在她身旁,還站著一名六七歲大、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男孩。
那是重矛營第一排戰死的新兵李二牛的家眷。
李二牛是昨天考核時雙手舉起三百斤石鎖的壯漢,在面對蠻騎正面撞陣時,他挺著長矛刺穿了兩名蠻兵,自己卻被戰馬踩碎了胸骨,戰死在鷹嘴溝的最前沿。
沈清禾正蹲在婦人面前,手裡拿著一塊木牌,輕聲細語地安撫著。
那年輕婦人滿臉淚痕,眼神里除了喪夫的痛楚,更多的卻是一股無助與驚惶。她抓著沈清禾的衣角,聲音顫抖得令人心碎:
「沈姑娘……俺家當家的……昨天才在校場上登的名字,才領了半天的號牌……今天人就沒了……」
婦人抽噎著,惶恐不安地低下頭:「以前在老家逃難的時候,官軍里的人都說,沒當滿三年的兵,死在陣上那是『白丁折損』,官府是不給發糧的……俺家二牛……他算不算正式的兵啊?俺和娃兒……是不是得被趕出堡子要飯去啊?」
在過去的亂世里,人命賤如草芥。
大乾邊軍吃空餉成風,底層兵卒死了連名字都懶得記在帳上,隨便挖個坑埋了,轉頭那份糧餉就落進了長官的腰包。像李二牛這種剛入伍一天就陣亡的新人,在舊規矩里,根本連一個銅板的撫恤都見不到。
沈清禾聽到這番話,心中一陣酸楚。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擦去眼角的淚水,隨後從懷中的木匣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銅製軍牌。
那枚軍牌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正中間深深鑿刻著「鎮北軍重矛營」六個字,下方清晰地刻著兩個小字——李二牛。
沈清禾伸出雙手,鄭重地將那枚染著淡淡血跡的銅牌,輕輕放在了婦人滿是老繭的掌心之中。
「嫂子,你聽好了。」
「軍冊上有名字,他就是鎮北軍的人。」
沈清禾指著遠處的軍田,聲音清亮如水:
「李大哥是替這四堡的百姓戰死的。按照百夫長定下的軍功規矩,撫恤精糧二十石,軍戶田二十畝,免除一切雜稅!從明天起,地契就會落到你的手裡。只要斷河堡還在一天,你和孩子的一日三餐,四堡管到底!」
年輕婦人看著掌心裡那枚冰涼卻沉重的軍牌,看著上面屬於丈夫的名字,整個人愣住了。
過了良久,她終於忍不住將那枚軍牌緊緊貼在胸口,跪倒在雪地里,放聲痛哭。但這一次,哭聲里沒有了被拋棄的絕望,唯有無盡的感念與釋懷。
立在陰影中的許青山默默看著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波瀾起伏。
曾經的大乾邊關,老兵死了如落葉,名字無人知曉,屍骨爛在荒灘。
而今夜,在這片苦寒的北牆之上,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將化作這道鋼鐵長城最堅實的基石。
……
夜深了。
議事廳內重新點亮了松脂火把。
蕭紅鸞一身是血地走了進來,將重新整編的名冊放在了許青山的案頭。
「經過這一戰,活下來的這一百五十餘名新兵,已經徹底脫胎換骨了。」
蕭紅鸞語氣沉穩,眉宇間帶著經歷大戰後的鋒芒:
「他們見過了騎兵沖陣,聞過了血腥味,敢握著長矛跟蠻子正面搏殺。再加上黑風寨勞役隊中挑選出來的幾十名戴罪立功者,以及白狼集慕名投奔的青壯獵戶,四堡的常備戰兵編制,已經重新補齊,徹底達成了五百名滿編建制!」
話音落下的瞬間,許青山腦海深處,系統的機械提示音如潮水般接連響起:
【叮!四堡會戰大捷,擊潰千騎草原聯軍,長期任務【鎮守北牆】階段進度大幅提升!】
【當前軍團常備戰兵數:500/500】
【當前軍團已正式達到宿主統御上限!】
【勢力屬性更新:四堡聯防體系正式成型,綜合防禦力、後勤韌性與基層軍心均達到「邊牆重鎮」級別。】
【系統特別提示:北牆綿延千里,真正的北牆,從來不只有眼前的四座堡。】
伴隨著系統的提示,許青山眼前的虛空中,那幅原本只照亮了黑石、青崖、鐵門、斷河的沙盤地圖,光亮開始朝著更東面的崇山峻岭間悄然延伸。
許青山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北境全圖前,目光順著斷河堡一路向東掃視。
在那片被茫茫雪山阻隔的荒涼死角里,赫然標著另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堡壘標記。
那座邊堡,距離斷河堡足有八十里山路,深陷於絕壁深谷之中,地勢甚至比青崖堡還要險惡。而在斥候營的軍情冊上,那座要塞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任何信使往來,甚至連每日清晨例行點燃的平安烽火,也已經熄滅了數月之久。
就在許青山凝視著地圖出神之時,議事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焦急的呼喊聲!
「報——!南門急報!」
廳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兩名守門的老卒攙扶著一個渾身是血、身軀殘破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跨入了大廳。
那人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才剛跨過門檻,便撲通一聲倒在青石板上。門外,一匹通體布滿刀傷、口吐白沫的瘦弱老馬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倒斃在地。
廳內眾人神色驟變,周老七與郭山快步上前將那人翻過身來。
借著火把的光亮,只見那人身上裹著一件破爛不堪、幾乎被鮮血浸透的陳舊皮甲,雙頰深陷,嘴唇乾裂泛紫,全身多處皮肉被嚴寒凍得發黑潰爛,顯然是在漫天風雪中連續狂奔了數日夜。
他並非四堡的人,更非雲州大營的信使。
那名垂死的騎兵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了一枚沾滿黑血、邊緣被馬刀劈出深深缺口的殘破銅製軍牌,死死遞向了正前方的許青山。
「北牆……拒北堡……求援……」
騎兵的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帶血的嘶鳴,眼眶中流淌出渾濁的血淚:
「大雪封山……蠻子圍了兩個月……糧盡了……堡里……快吃人了……」
最後一個字吐出,那名騎兵腦袋一歪,重重磕在石板上,當場徹底昏死了過去。
廳堂之內,落針可聞。
秦月奴快步上前跪地施救,周老七拾起那枚帶血的殘破軍牌,遞到了許青山手中。
冰冷的銅牌上,刻著風霜磨損嚴重的幾個小字——【拒北堡守備營】。
侯三湊上前來,借著火光看了看地圖東側那處荒蕪絕望的深谷標記,有些遲疑地抓了抓腦袋,低聲問道:
「百夫長……按朝廷的冊子和總兵府的大印,咱們……不是只管北牆這四座堡嗎?」
許青山握著那枚冰涼染血的軍牌,目光從昏迷的殘兵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了牆上那幅蒼茫浩瀚的北境千里疆域圖上。
大廳內靜悄悄的,唯有松脂火把偶爾發出微弱的輕響。
良久。
許青山緩緩合攏了掌心,將那枚殘破的銅牌收回袖中,神色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以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