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夜晚的雙排結束。路明非趴在鍵盤上打呼嚕,口水把空格鍵糊得亮晶晶的。蘇墨沒有急著退遊戲。屏幕上「月見梨」的角色站在原地,偶爾左右晃兩步證明她還在。
他的手指搭上鍵盤,敲了一行字。
看了兩秒,刪了。
又重新打了行更隨意的。
「你住在哪?」
發送。
聊天框裡安靜了差不多三十秒,這三十秒里蘇墨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枸杞茶,茶已經涼透了。
字母開始一個一個的蹦出來。
y。停了一下。i。又停。g-e。
刪掉,重打。
「yiian」
一個房間。
蘇墨看著這串拼音。手指沒動,等了幾秒,又敲了一句。
「你能出門嗎?」
這次等得更久。快一分鐘了。屏幕右下角的時鐘跳了兩下。網吧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bu neng」
兩個拼音蹦出來,聊天框又沉默了,蘇墨以為她說完了,正要打下一句。
幾秒後,又補了兩個字母。
「ji ben 」
基本不能。
蘇墨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懸在半空。他盯著「ji ben」這兩個拼音看了幾秒,基本。不是「最近不能」,不是「暫時不行」,是基本。
他把手指放回鍵盤。
「你身邊有什麼人?」
這次回得快了點,大概二十秒。但不是一句話打完的,是一截一截蹦出來的-
「chuan bai yi de ren」
停了幾秒。
「hen duo」
又停了幾秒。
「dan ta men bu he wo shuohua」
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他們不跟我說話。
蘇墨把保溫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路明非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繼續打呼嚕。
蘇墨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下-打了個問題,又刪掉。換了個角度,再刪掉,最後他決定直接問。
「你叫什麼名字?」
發送。
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漫長。
聊天框底部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起來,蘇墨盯著那行小字,亮了兩秒,滅了。又亮起來,持續了四五秒,又滅了。
她在打字刪掉,重新打又刪掉。
蘇墨能想像到屏幕那頭的畫面,一個人對著鍵盤,手指懸在按鍵上方,反覆的猶豫。不是在想該不該告訴他,是在確認每一個字母的位置。
「對方正在輸入」第三次亮起來。
這次持續了將近十秒。
然後,三個拼音出現在聊天框裡。
「e li yi」蘇墨的目光盯在了屏幕上。
e li yi。
三個拼音。六個字母。
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轉換,不需要翻譯軟體,不需要反覆確認。這三個音節在他腦子裡自動拼合成了一個名字。
前世的記憶碎片猛的炸了上來。
不是慢慢浮現的,是一扇窗戶被暴風從外面撞開,玻璃碎了一地,風灌進來,什麼都擋不住。
某個深夜宿舍的燈熄了,上鋪的胖子沒有睡,趴在床沿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張圓乎乎的臉。他的聲音壓的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勁兒,像在說一件讓他很難受的事。
「你知道繪梨衣嗎?」
「龍族裡最慘的女孩。」
「被關在一個白色房間裡,不能說話,不能出門,被當成兵器養大。」
白色房間,不能說話,不能出門。
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他們不跟我說話。
蘇墨的手指僵在鍵盤上方,指節一點一點的收緊,骨節泛白。
e li yi。
繪梨衣。
網吧里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路明非的呼嚕聲一起一伏,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蘇墨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的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種更鈍,更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從很高的地方掉進水裡,水面沒有濺起浪花,但水底的泥沙被震得翻湧。
他強迫自己呼吸。
一次,胸腔擴張,空氣灌進肺里。
兩次,橫膈膜下壓,腹部微微鼓起。
三次,吐氣,緩慢的控制住。
手指重新落到鍵盤上。
他敲了一句話。
「名字很好聽。」
發送,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聊天框裡飄出一個表情包,恐龍蹲在牆角,頭頂畫著三根豎線,尾巴耷拉著。
害羞。
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個。恐龍叼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開心。
蘇墨看著那隻叼花的小恐龍,線條歪歪扭扭,顏色塗出了格子,但那兩隻彎成月牙的眼睛畫的很認真。
他的喉結動了下,關掉遊戲。
屏幕暗下來的瞬間,蘇墨在黑色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張年輕的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站了起來。
路明非還趴在鍵盤上,口水已經從空格鍵流到了Ctrl。蘇墨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動作很輕,沒把人弄醒。
推開網吧的玻璃門,夜風灌進領口。
外面下過一場小雨,地面是濕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歪歪斜斜的鋪在積水上。遠處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邊打架,叫聲尖銳。
蘇墨站在路燈下。
繪梨衣具體會怎麼個慘法,他不記得了。
室友說的那些話是碎片式的,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有時間線,也沒有「然後怎麼樣」。就像一面打碎的鏡子,他只撿到了幾塊碎片,能從裡面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面,但拼不出完整的圖。
他只知道一個結論,結局很虐。
但他不知道是誰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不知道該怎麼阻止。
他只知道屏幕那頭有一個女孩。
她住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不能出門。不能說話。身邊的人穿著白衣服,但沒有人跟她說話。她用一根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在鍵盤上找位置,費力的敲出「shi fu」。
她叫繪梨衣。
蘇墨把手插進口袋。
他站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遠處城市的燈光把天邊染成一片渾濁的橘黃色。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腳步聲踩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他雖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他沒法再裝作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