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亞赫號,在長江那渾濁而冰冷的航道上,結束了它漫長的航行。
蘇墨在船靠岸後,作為這次行動中不可或缺的S級戰力,與曼斯教授、葉勝和亞紀一起,乘坐另一架執行部的專機,先行返回了學院。
一場長達數小時的第一輪閉門會議,在他們落地後立刻召開。
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終於從那間密不透風的會議室走出來時,學院裡已經敲響了午夜的鐘聲。
他沒有直接回303寢室,只是在路過茶攤時,習慣性地燒了一壺熱水,然後獨自一人坐在那張空無一人的長椅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燈光映得有些發紅的夜空,默默調息。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那個屬於執行部的加密通訊器突然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名字——施耐德。
「來冰窖一趟。」
電話那頭,執行部部長的聲音簡短,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它出問題了。」
卡塞爾學院,地下冰窖。
此刻執行部部長施耐德,就站在這片禁地的最底層。
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風衣,而是換上了一套自帶維生系統的執行部防護服,臉上那副呼吸面罩,每一次吞吐,都噴出白色的寒霧。
在他面前,那隻從三峽青銅城深處帶回來的黃銅罐,正靜靜地矗立在一座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基座上,周圍環繞著一圈閃爍著微光的鍊金儀器,仿佛一座沉默了千年的墓碑。
「情況怎麼樣了?」施耐德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像兩塊金屬在摩擦。
「很糟糕,部長。」觀察室內,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指著主屏幕上那幅巨大的核磁共振掃描圖,聲音里充滿了困惑與激動。
「我們的初步分析報告已經出來了,曼斯教授的初步判斷是正確的,這東西極有可能就是傳說中青銅與火之王的骨殖瓶。」
屏幕上,黃銅罐的內部三維結構圖被清晰地展示出來。
「你看這裡。」老教授指著掃描圖的一側,「諾瑪的掃描結果顯示,罐體內部存在一個明顯的雙腔結構,左邊這個腔室是空的,但內壁上有一道細微的、非人力造成的陳舊裂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自己破殼而出了。」
「而右邊這個,」他的手指移動到另一側,「這裡面存在一個正在釋放巨大能量的胎兒狀龍卵,它的生命信號之強,超過了我們資料庫里任何已知的次代種樣本。」
「諾瑪已經對照了《冰海殘卷》上的記載。」另一名技術員補充道,「無論是罐體表面的龍文形制,還是這種雙生卵的容器結構,都指向同一個目標——青銅與火之王,諾頓與康斯坦丁。」
「所以校董會和校長已經初步定性。」老教授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混血種世界震動的結論。
「我們帶回來的,是初代種雙生子中的其中一個,諾頓/康斯坦丁的胚胎。」
然而這驚人的結論,此刻卻被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所困擾。
「但是,部長。」技術員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挫敗感。
「我們所有的後續研究都停滯了,它在排斥我們的一切探測,聲納波束會被扭曲,熱感應信號會被吸收,我們甚至嘗試用微型鍊金矩陣去共鳴它的能量場,結果矩陣在接觸到它一米範圍的瞬間就直接過載燒毀了。」
「它像一頭蜷縮起來滿身是刺的豪豬,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和觀察。」
「更糟糕的是。」老教授指著另一塊屏幕。
「它的能量波動正在急劇攀升,湮沒之井的製冷系統已經超負荷運轉,但中心區域的溫度,還是在以每小時0.2攝氏度的速度緩慢回升,它好像隨時都要醒過來一樣。」
施耐德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科學的盡頭,往往是神學的開端,而現在他們需要一個能與「神」對話的人。
就在這時電梯門無聲的滑開,蘇墨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厚重的防護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閒裝,仿佛只是來圖書館看書的學生。
但他周身自然流轉的真氣,已經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足以凍結鋼鐵的刺骨嚴寒隔絕在外。
「你來了。」施耐德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總是藏在陰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部長。」蘇墨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穿透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落在了那隻正在「呼吸」的黃銅罐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罐子裡所蘊含的能量。
那是一種混雜了無盡悲傷和滔天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正在瘋狂尋找著什麼的「情緒」。
「你看到了,」施耐德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它在抗拒我們。」
「你們的推論是正確的。」蘇墨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點不對。」
「什麼不對?」施耐-德問。
「它不是在抗拒。」蘇墨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隻黃銅罐,「它只是太孤獨了。」
施耐德沉默了。
「我需要靠近它。」蘇墨說道。
負責本次黃銅罐項目的老教授沒有立刻反對,他只是看了一眼施耐德。
施耐德對著通訊器下達了指令。
「打開隔離門。」
厚重的合金門在氣閥聲中緩緩開啟,一股比觀察室里更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墨走了進去,一步一步朝著那隻正在散發著猩紅色光芒的黃銅罐走去。
觀察室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著監控屏幕。
奇蹟再一次發生了。
當蘇墨的腳步踏入黃銅罐十米範圍時,那隻罐體上原本狂暴流轉的紅色龍文,光芒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的平息收斂。
當他走到距離黃銅罐只有三米時,那股充滿了憤怒與狂躁的能量波動,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變得溫順起來。
「這怎麼可能?」一名技術員看著屏幕上瞬間從峰值跌落的能量曲線,吃驚的說道。
當蘇墨最終走到那隻巨大的黃銅罐前伸出手,用他那溫潤如玉的手掌,輕輕貼在了那冰冷而斑駁的罐體之上時——
整個冰窖,所有的蜂鳴聲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那隻黃銅罐在蘇墨的手掌接觸到它的瞬間,徹底的安靜了下來了,罐體表面所有的紅光都已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古老青銅的顏色。
它像一頭被主人安撫了情緒的野獸,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和敵意,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現在了這個男人的面前。
蘇墨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掌緊貼著罐體,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真氣,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渡入。
他沒有去探查它的結構,也沒有去分析它的能量。
他只是在「聽」。
用自己的道心,去傾聽那被封印了千年的、另一個靈魂的悲鳴。
無盡的悲傷,滔天的憤怒,毀天滅地的力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某個身影的思念與呼喚。
「哥哥...」
一個稚嫩的意識碎片,順著真氣撞入了他的識海,其中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孺慕之情。
蘇墨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的睜開眼,收回了手。
他轉過身看向觀察室內,那些早已被眼前景象震懾到失語的教授和技術員,看向那個站在玻璃後面、表情凝重的施耐德。
他的聲音,在這片絕對的安靜中清晰地響起,像一句來自神明的宣判。
「它不是在積蓄能量。」
「它是在呼喚。」
蘇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牆壁,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落在了芝加哥市郊那間凌亂的公寓裡,落在了那個還在睡夢中,因為找不到自己弟弟而痛苦掙扎的靈魂身上。
「它在想念它的哥哥。」
觀察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施耐德看著蘇墨的背影,看著那個獨自一人站在冰窖中心,仿佛與那隻古老的龍王之棺融為一體的背影。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來自東方的神秘S級,他所擁有的能力,或許早已超出了「戰鬥」的範疇。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理解也從未擁有過,能夠與「神」進行對話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