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亞赫號,這艘集成了人類頂尖科技與屠龍野心的鋼鐵巨輪,像一頭疲憊不堪的巨獸,在長江那渾濁而冰冷的航道上,無聲地逆流而上。
距離那場發生在水下數百米,幾乎將整支小隊吞噬的死戰,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船上的氣氛,並沒有因為「戰利品」的成功回收而有絲毫的鬆弛。
劫後餘生的船員們,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親眼目睹過神明發怒又僥倖從其指縫間溜走後,所留下的敬畏與疲憊。
他們會下意識地避開船艙中段那個曾經用於固定鈦合金箱體的區域,仿佛那裡還殘留著兩個災厄之源所散發出的氣息。
指揮艙內燈火通明。
曼斯教授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沒有合眼了,他只是站在屏幕前,反覆回放著那一段由亞紀冒死帶回來的,關於青銅城核心室最後幾分鐘的影像資料。
畫面劇烈晃動,充滿了雪花點和信號中斷的雜音,但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鍊金火雨與漫天抓來的青銅觸手構成的死亡牢籠中,那個青色的身影是如何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硬生生為他的同伴,撕開了一條通往人間的生路。
「教授。」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曼斯緩緩地轉過身,看到葉勝和酒德亞紀正站在他的身後,兩人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執行部制服,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沉穩。
「傷怎麼樣了?」曼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醫療組說,再有十二個小時的觀察期,我們就可以歸隊了。」葉勝回答道,他按了按胸口,那裡的肋骨有兩根出現了輕微的裂痕,但對於A級混血種的體魄而言,並不算重傷。
「我不是問你們的傷。」曼斯搖了搖頭,他看著眼前這兩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屬於師長的擔憂。
「我是問,你們的『心』。」
葉勝和亞紀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我們沒事,教授。」亞紀率先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那雙總是像精密儀器般客觀的眸子裡,此刻卻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
「只是。」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我們之前所學過關於『龍族遺蹟』的所有知識體系。」
「是的,教授。」葉勝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們把這次行動的所有數據,都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指著旁邊的一塊副屏,上面正以極高的速度,滾動著無數行密密麻麻的代碼和聲納模型圖。
「我們發現,青銅城在第二輪的反擊,並非是隨機的,而是有明確『目的性』和『學習性』的。」
「它封閉的每一條路,翻折的每一座橋,甚至長出的每一根銅刺,都精準地作用在了我們的逃生路線上,像一個頂級的棋手,在一步步封死我們的走位。」
「最可怕的是,」葉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在我們第一次偵查中,所有被蘇墨專員強行破壞的結構節點,在第二輪下潛時,都被一種更堅固也更複雜的鍊金結構所加固了,它像一個會自我修復和進化的活物,它在學習我們的攻擊方式,然後針對性的打上了補丁。」
「它在學習...」曼斯教授喃喃自語,這個結論與他之前的推測完全吻合,但從自己學生口中聽到,依舊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是的,它在學習。」亞紀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而且它還擁有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智慧』,那座城它似乎知道我們想要什麼,也知道如何用我們最想要的東西,來引誘我們走向它設下的陷阱。」
「所以,教授。」葉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曼斯教授的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以A級專員的身份,以這次行動一線倖存者的身份,正式向指揮部提出最高級別的警告。」
「在沒有蘇墨專員的參與和最終確認之前,我請求指揮部不要對那隻黃銅罐和那匣兵器,進行任何形式的開啟嘗試。」
「因為我們帶回來的,可能不是戰利品。」葉勝的聲音,一字一頓,重如千鈞。
「而是兩枚已經被激活了倒計時,隨時可能引爆整個學院的炸彈。」
指揮艙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曼斯教授看著眼前這兩個因為經歷了一場真正的死戰,而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成熟、也更銳利的年輕人,他緩緩的點了點頭。
「你們的報告,我會一字不漏的轉達給學院本部。」
他說著按下了身前那個連接著學院指揮中心的加密通訊器。
屏幕上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漸清晰,那是執行部部長施耐德教授,他那張永遠隱沒在陰影中的臉,和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出現在了屏幕上。
「曼斯。」施耐德的聲音,像是從西伯利亞的冰原上吹來的寒風,「校董會已經在催了,他們想儘快看到關於『諾頓』的最終研究報告。」
「那幫坐在空調房裡看數據的白痴,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曼斯的聲音里,壓抑著一股巨大的怒火,他幾乎是在咆哮。
「施耐德,你聽清楚了。」他指著屏幕,將葉勝和亞紀剛剛提交的那份充滿了血與火的分析報告,投放在了施耐德的面前。
「我不管校董會那幫老傢伙想看什麼,我只告訴你我在這裡看到的。」
「我們送回去的,是兩件擁有『智慧』和『惡意』的活物,它們或許在學習,在進化,甚至在預判我們的行動,任何基於舊有鍊金理論的強行開啟,都等同於自殺!」
「我以夔門計劃前線總指揮的身份,堅決要求對黃銅罐和那匣兵器,進行最高級別的封存,在沒有得到蘇墨本人的最終確認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它們十米之內!」
「這是命令,也是警告。」
通訊的另一頭,施耐德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些由葉勝和亞紀用生命換來的數據,看著那份被曼斯用咆哮和怒火交上來的報告。
許久後他才緩緩的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被說服的凝重。
「我明白了,你的要求我會轉達給校長。」
通訊切斷。
指揮艙里再次恢復了寧靜。
曼斯教授脫力般地靠在指揮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知道自己剛剛那番話,無異於將整個校董會都得罪了,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活著的青銅城究竟有多麼的可怕。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憑一己之力,將兩個學生從那座活城裡硬生生拽出來的年輕人,他的判斷究竟有多麼的重要。
摩尼亞赫號,船頭甲板上。
蘇墨正盤腿坐在角落裡,迎著江風,默默的吐納調息。
那場慘烈的大戰,雖然在他的琉璃玉身上留下了無數細密的裂紋,但也像一塊最粗糲的磨刀石,將他體內那因為強行突破而略顯虛浮的真氣,打磨得更加凝練、也更加堅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經歷了一場真正的生死之後,已經隱隱觸碰到了一個更高的壁壘。
船,即將靠岸。
遠方的城市燈火,在晨霧中像一片溫暖的星海。
他的傷勢在《先天無極功》的自行運轉下,已經平復了大半,那些猙獰的裂紋正在以一種緩慢卻又無比頑強的速度緩緩癒合。
他慢慢的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再無半分之前的疲憊與虛弱,只剩下如同深淵般的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望著那片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埋葬了太多秘密與死亡的江水。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身影:在學院宿舍中,一邊吃著薯片,一邊和網友 「老唐」 打遊戲的路明非。
那句沒頭沒腦的「想著燒東西」,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在了他的心頭。
他的記憶深處仿佛有一種預感。
青銅城的門雖然關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獄的門,已經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方,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他沒有點開那個置頂,頭像是一隻小恐龍的對話框。
而是翻開了通訊錄,找到了一個他很少主動聯繫的名字。
——芬格爾。
他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接通的瞬間,蘇墨甚至沒有給對方任何開口說話的機會,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芬格爾,是我。」
「幫我查一個人。」
「路明非的那個網友,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