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想到蘇墨會突然問起老唐。
這個名字在303宿舍里其實不陌生,芬格爾聽過,蘇墨也聽過,甚至有段時間,路明非每次打遊戲輸了,都會把鍋甩給那個網友,說什麼「老唐這套戰術不適合我的操作習慣」。
可從蘇墨嘴裡問出來,味道就不太一樣了。
路明非下意識看了芬格爾一眼。
芬格爾正捧著茶杯,嘴邊還沾著一點薯片碎屑,眼神卻很微妙地飄開了,像一隻剛剛偷吃完廚房火腿腸,此刻正在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狗。
「老唐啊?」路明非撓了撓頭,「挺好的吧,還是老樣子,窮得叮噹響,嘴比裝備部的炸彈還碎,打遊戲的時候罵人罵得特別有氣勢,現實里估計連房東太太都不敢頂嘴。」
蘇墨沒有說話,只是把茶壺放回泥爐上,水汽慢慢升起來,遮住了他半張臉。
路明非以為他只是隨便閒聊,心裡那點緊張也消散了些,開始順著話頭往下說。
「不過他最近確實有點怪。」路明非說,「也不是特別怪,就是那種...你知道吧,一個平時天天跟你吹自己當年多牛的人,突然開始半夜發消息,說他夢見自己在一個特別熱的地方。」
「特別熱?」蘇墨問。
「嗯。」路明非點頭,「他說像被人扔進火爐里,四面八方都是紅的,牆也是紅的,地也是紅的,空氣都是燒焦的味兒。最離譜的是他說自己明明快被烤熟了,還一點都不想跑,就老覺得自己在找什麼東西。」
芬格爾咳嗽了一聲:「也可能是他那廉價公寓暖氣壞了,外加睡前吃了三包辣味玉米片。」
路明非瞪他:「師兄,你能不能別這麼破壞氣氛?人家做噩夢都快做出連續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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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劇怎麼了?」芬格爾理直氣壯,「新聞部講究實事求是,普通人的夢叫夢,混血種的夢有時候叫預兆,廢柴網友的夢也可能只是消化不良。」
蘇墨抬眼看了芬格爾一眼。
芬格爾立刻閉嘴,低頭喝茶,表現得像一個剛剛悔悟的新聞工作者。
路明非沒注意兩人的眼神交錯,繼續說:「還有一次,他打著打著遊戲突然不動了,我在語音里喊他半天,他那邊就只有喘氣聲,我還以為他網卡了,結果他突然問我,明明,你有沒有特別想燒掉什麼東西的時候?」
「你怎麼回的?」蘇墨問。
「我說有啊。」路明非很誠實,「比如芬格爾師兄欠我錢不還的時候,我就想把他的床鋪點了。」
芬格爾立刻抬頭:「造謠,那叫經濟周轉,不叫欠錢!」
路明非冷笑:「師兄,你從我入學第一天周轉到現在,卡塞爾學院的學期都快周轉完了。」
芬格爾捂著胸口,悲憤道:「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我這是在培養你的財務風險意識。」
「你那是培養我的反詐意識。」
兩人像往常一樣吵了兩句,宿舍里的氣氛似乎又重新輕鬆下來。
可蘇墨沒有笑,他端著茶杯指腹貼在青瓷杯壁上,眼神安靜得近乎沒有波瀾。
路明非吵完才發現他一直沒接話,頓時有些訕訕的。
「老大,你怎麼突然問這個?」路明非問,「老唐出什麼事了嗎?」
「暫時沒有。」蘇墨說,「只是聽芬格爾提過幾句,覺得有些巧。」
「巧?」
「他寄給你的那封信。」蘇墨說,「背面是不是有一些紅色的符號?」
「哦,對!」路明非一拍大腿。
「那個我也想說來著,老唐說那是給我畫的戰術靈感圖,什麼火焰推進流、極限爆兵節奏,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懂,那東西不像戰術圖,倒像他在紙背面亂塗的鬼畫符。」
芬格爾終於忍不住插嘴:「那張圖我看過,確實鬼得很,正常人畫戰術,頂多畫箭頭、圓圈、叉叉。他倒好畫得跟邪教召喚儀式似的,顏色還那麼騷包,紅得像剛從火山口撈出來。」
路明非想了想,補充道:「而且他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畫那個,電話里他還挺不好意思的,說自己最近睡不好,手上經常莫名其妙多出些亂七八糟的塗鴉,他說可能是壓力太大,畢竟窮嘛,窮人精神狀態都比較抽象。」
說到這裡,路明非頓了頓,又小聲說:「不過老唐這人雖然嘴貧,平時其實挺靠譜的,他要是真有什麼事,一般不會主動說,他老覺得自己是個成年男人,什麼都能扛,扛不住了就罵兩句遊戲不平衡。」
蘇墨看著他。
路明非捧著茶杯,臉上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很真實的擔心。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對學院來說老唐可能是目標,可能是隱患,可能是即將甦醒的青銅與火之王。
可對路明非來說,那只是一個會陪他通宵打星際,會在他被打擊後發來一堆爛笑話,會嘴上嫌棄卻真的給他寄戰術資料的朋友。
蘇墨垂下眼,輕輕撥了撥泥爐里的火。
「他最近有沒有提到要去哪裡?」蘇墨問。
「有。」路明非點頭,「他說接了個活兒,好像挺賺的。」
芬格爾拆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蘇墨的茶杯也在指間輕輕頓住。
路明非沒察覺到這半秒鐘的停滯,繼續說:「他說有人找他去國內,報酬特別高,高到他懷疑對方不是騙子就是瘋子。具體幹什麼他沒說清楚,好像是什麼古董相關的委託,幫人找東西還是帶路什麼的。」
「國內?」蘇墨重複了一遍。
「嗯,國內。」路明非說,「他還跟我開玩笑,說要是真拿到錢,就請我吃一頓豪華版泡麵,加兩根火腿腸那種,我說你都拿高價委託了,還請我泡麵?他說有錢人也要保持艱苦樸素的作風。」
芬格爾乾笑兩聲:「聽起來確實很老唐。」
路明非也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後他的表情又慢慢收了回去。
「不過說真的,我感覺他最近挺不對勁的。」路明非低聲說。
「以前他雖然也經常胡說八道,但那種胡說八道很輕鬆,現在不一樣,他有時候講著講著就突然停住,像是在聽什麼聲音。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好像有人在叫他。」
蘇墨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路明非繼續說:「還有一次他喝醉了,語音沒掛,我聽見他一直喊『弟弟』,聲音特別嚇人,不像平時那個老唐,那天我錄了一段,本來是想第二天拿來嘲笑他的,結果第二天聽的時候,我自己都笑不出來。」
宿舍里安靜了下來,水壺的水還在響,發出很輕的咕嘟聲。
芬格爾靠在椅背上,臉上的嬉皮笑臉已經徹底消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像是在研究茶葉沉底的紋路。
路明非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他看著蘇墨,又看了看芬格爾,聲音有些發虛。
「不是,老大,你們這表情什麼意思?老唐他不會真攤上什麼事了吧?」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明非。」蘇墨說,「你和老唐認識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吧。」路明非說,「從我還在仕蘭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候我就是個網吧里混日子的衰仔,他也是個網上到處找隊友的倒霉蛋,我們兩個打遊戲都不算特別強,但都特別能嘴硬,後來打著打著就熟了。」
「你信任他嗎?」
路明非愣住。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認真了。
他想說網上認識的人有什麼信不信的,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老唐不是一個頭像,也不是一個ID。
他是凌晨三點還會在線的人,是路明非在最狼狽的時候也能隨手點開的聊天窗口。
「信吧。」路明非低聲說,「他雖然不靠譜,但不是壞人。」
蘇墨看著他,眼底有一絲很深的情緒閃過。
「那就記住你現在這句話。」蘇墨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先記住他在你這裡,不只是一個名字。」
路明非聽得更慌了。
「老大,你別嚇我啊。」他說,「你這話說得像遺言預告片。」
芬格爾也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低聲道:「師弟,要不要我繼續查中國那邊的委託源頭?」
「查。」蘇墨說,「不要走諾瑪常規通道,走你自己的渠道。重點查古董、遺蹟、青銅器,還有最近有沒有人通過地下渠道發布高額短期任務。」
芬格爾點頭:「明白,新聞部部長親自下場,保證連他僱主小學時候偷看隔壁女同學作業的事都給你挖出來。」
路明非聽得臉色發白:「不是,你們真覺得老唐有問題?」
「不是他有問題。」蘇墨平靜地說。
他看著路明非,一字一句道:「是有些東西,可能正在通過他回來。」
路明非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他聽不懂這句話的全部含義,卻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爬上來。
蘇墨沒有再解釋。
有些真相現在說出來,只會把路明非推到更深的恐懼里,更何況老唐究竟還剩多少「人」,諾頓又甦醒到了什麼程度,他還需要確認。
可線索已經足夠了。
噩夢。
火焰。
青銅。
黑市遺蹟。
國內委託。
以及那聲穿透夢境的「弟弟」。
所有東西都像一枚枚燒紅的銅釘,鑽進同一個答案里。
蘇墨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一小段窗簾。
窗外的卡塞爾學院依舊安靜,遠處鐘樓立在夜色里,像一名沉默的守夜人,草坪上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一切都像普通的校園夜晚。
可他知道青銅城下的黃銅罐還在冰窖里呼喚,學院之外的老唐正在被火與記憶撕扯,而路明非還坐在宿舍里,茫然地捧著一杯茶,不知道自己最普通的一段友情,已經被古老君王的宿命盯上。
蘇墨的指節輕輕扣在窗框上。
他知道青銅城的門雖然關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獄的門,已經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方,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