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灰狗巴士站的味道很複雜。
汽油味,咖啡味,熱狗攤上烤腸的味道,還有一群人在長途跋涉之後留下的疲憊氣息,全混在一起,組成了某種很廉價卻很真實的人間煙火。
路明非站在出站口旁邊,手裡攥著手機,脖子伸得老長。
他今天起得很早,早到芬格爾睜開眼看見他穿戴整齊坐在椅子上時,還以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覺。
「明非,你這樣讓我很不適應啊。」芬格爾當時趴在床邊,表情很沉痛,「你忽然這麼像個人,師兄心裡很慌。」
「你才不像人。」路明非把外套拉鏈拉好,「我去接朋友,正式點不行嗎?」
「正式點可以。」芬格爾說,「但你那件外套袖口有泡麵湯。」
路明非低頭一看。
還真有。
最後他換了一件稍微乾淨點的外套,又把頭髮扒拉了兩下,才跟著蘇墨出了門。
蘇墨說是帶他熟悉芝加哥路線,順便看看老唐到了沒有。
路明非沒多想。
他只覺得蘇老大還是挺靠譜的,雖然平時話少,但關鍵時候真能把事情往心裡記著。
「明明!」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
路明非猛地抬頭。
一個穿著舊夾克的男人從出站口擠了出來,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快要散架的破包,手裡還提著塑膠袋,他個子不算矮,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長途車坐久後的疲憊,卻笑得特別熱情。
那張臉和視頻里差不多。
有點滄桑,有點倒霉,還有點永遠也正經不起來的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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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老唐大步走過來,一把勾住路明非的肩膀,「網友奔現,見面第一句就這麼沒技術含量?你小子怎麼還是這麼衰?」
路明非被他勒得一個趔趄,嘴上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也沒比照片上強多少啊,照片裡像被生活揍過,現實里像剛被生活按在地上補了兩拳。」
「這叫成熟男人的滄桑感。」老唐拍了拍自己的舊夾克,「懂不懂?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貧窮穿出這種氣質。」
「你這氣質主要靠衣服舊。」
「胡說,靠臉。」
兩人站在車站門口互損了半分鐘,誰也沒覺得生疏。
路明非原本還擔心線下見面會尷尬,畢竟網友這種東西,隔著屏幕能稱兄道弟,真到了現實里,說不定連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可老唐一勾肩,他那點緊張感就沒了。
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是昨天才一起通宵打完遊戲,今天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貧嘴。
「行了,先別感動。」老唐從塑膠袋裡掏出兩個熱狗,又摸出兩罐可樂,「來,哥給你帶了見面禮。」
路明非看著那兩個皺巴巴的熱狗。
「你坐長途車過來,就給我帶這個?」
「這可是我在上一站忍痛買的。」老唐把其中一個塞到他手裡,「本來想買點特產,後來錢包跟我進行了嚴肅談判,最後我們達成一致,熱狗比較符合雙方利益。」
「你錢包還挺有主見。」
「那當然,窮人的錢包都有靈魂。」
路明非接過熱狗,心裡那點想請朋友吃頓好的體面,一下子被老唐這個見面禮打散了。
他忽然覺得也挺好,兩個窮鬼見面,誰也別裝富。
車站對面,一家臨街咖啡廳里。
蘇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黑咖啡。
他沒有穿校服,只是一身很普通的休閒外套,坐在人群里並不顯眼,可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車站門口那兩個勾肩搭背的人身上時,眼底的平靜慢慢有了些波瀾。
老唐出現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確認了。
那不是普通混血種的氣息,更不是死侍。
老唐身上的龍血波動被壓得很深,像一座蓋著厚厚灰燼的火山,表面上看不出多少異常,可只要用真氣向里輕輕一探,就能感到一股極為古老狂暴的火意。
那股氣息很淡,淡到卡塞爾學院的常規檢測設備未必能立刻捕捉。
可對蘇墨來說,它太熟悉了。
冰窖里的黃銅罐,曾經也透出過類似的波動,只是康斯坦丁的氣息更稚嫩,更悲傷,像一個被關在黑暗裡很久的孩子。
老唐身上的氣息卻不同,那是被強行封進人類軀殼裡的王。
它沉睡,壓抑,混亂,可它依舊是王。
蘇墨垂下眼睛,指尖輕輕點在咖啡杯邊緣,他原本以為看見老唐本人後,心中殺意會更加清晰。
畢竟眼前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即將歸位的青銅與火之王,是黃銅罐呼喚的兄長,是未來足以把一座城市拖入火海的危險源頭。
可真正看到他和路明非站在一起時,事情又沒那麼簡單了。
老唐正把可樂罐往路明非手裡塞,嘴裡還在念叨什麼,路明非一邊嫌棄,一邊還是接了過去。
兩個人蹲在車站外的長椅旁,像兩個剛從網吧出來又沒錢吃正經飯的流浪漢。
「你現在這麼慘?」路明非咬了一口熱狗。
「慘什麼慘,我這叫人生低谷蓄力期。」老唐拉開可樂,喝了一大口,「等我哪天翻身了,先買一輛二手皮卡,車頭噴上火焰紋,後斗放冰桶,橫穿美國。」
「你上次說翻身,是準備炒股。」
「那是年輕不懂事。」
「上上次說翻身,是準備去做古董生意。」
老唐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擺擺手。
「那個不算,那個屬於誤入歧途。你是不知道,那幫玩古董的人,一個比一個玄乎,嘴裡說出來的東西聽著像神棍開會。」
路明非頓了頓。
「那個委託真黃了?」
「黃了。」老唐低頭咬熱狗,含糊地說道,「黃得很徹底,尾款沒了,車費倒貼,房東還差點把我趕出去,要不是哥心理素質強,現在已經躺街邊和紙箱子談人生了。」
「那你來找我也沒用啊。」路明非很誠實,「我現在也窮。」
老唐摟著他的肩膀:「窮不怕,兄弟在一起,窮得有伴。」
「這話怎麼聽起來更慘了?」
「你不懂,這叫精神富足。」
路明非笑出了聲,他的笑聲不大卻很輕鬆。
蘇墨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幕,眉眼間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指尖的動作停了停。
路明非平時也會笑,和芬格爾吵架的時候,被教授點名尷尬的時候,或者在遊戲裡贏了一把的時候,他都會露出那種帶點自嘲的笑。
可現在不一樣,此刻的路明非是真的放鬆。
他不用在老唐面前裝成S級,也不用擔心自己丟人,老唐知道他衰,知道他窮,知道他遊戲厲不厲害,也知道他以前在仕蘭混得像背景板。
可老唐還是來了。
這份友情很普通,普通到兩罐可樂和兩個熱狗就能撐起來,也正因為普通才顯得麻煩。
「你那個學校真那麼牛?」老唐抬頭看了眼遠處,「你不是說門口還有安保查證件?搞得跟秘密組織似的。」
路明非咳了一聲:「也就一般牛吧。」
「喲。」老唐斜眼看他,「明明,你現在說話有點飄啊,以前你跟我說自己在學校里存在感低得像桌腿,現在都開始『一般牛』了?」
「我這不是進步了嗎?」
「行,路哥。」老唐拱了拱手,「以後小弟就靠你罩了。」
路明非被他這一聲路哥喊得渾身舒坦,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別瞎喊,我在學校里也就那樣。」
「那樣是哪樣?」
「就是...反正沒你想得那麼風光。」
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哥懂。人在外面總得給自己留點面子,你能來接我,哥已經很感動了。」
路明非嘴上嫌棄:「少來這套。」
「真的。」老唐看著他,臉上的嬉笑淡了一點,「我這次來之前,還真想過你會不會嫌麻煩,畢竟網友嘛,網上聊得再熟,現實里一見面,說不定就成了負擔。」
路明非愣了一下。
老唐很快又笑起來,像是不習慣把話說得太認真。
「不過我看你這張衰臉,還是挺親切的。」
「滾啊。」
「你看,感動不過三秒。」老唐把可樂舉起來,「來,為我們偉大的廢柴聯盟乾杯。」
路明非也舉起可樂罐,跟他碰了一下。
「乾杯。」
兩隻廉價鋁罐輕輕撞在一起,發出很脆的響聲。
蘇墨看著那一幕,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複雜的變化。
他的真氣仍舊籠罩著老唐。
那具人類身體裡的火意,正在極深處緩慢翻湧,偶爾老唐說到某個詞,或者視線掃過車站外一輛紅色巴士的尾燈時,那股火意就會輕輕抬頭。
像有什麼東西在夢裡睜開了眼。
可很快老唐又會被路明非一句吐槽拉回現實。
他會笑會貧嘴,會因為熱狗里的芥末醬擠太多而皺臉,也會在路明非說自己沒錢時,毫不猶豫地把另一罐可樂推過去。
這不是偽裝,至少現在不是。
不過蘇墨弄清楚了一點,老唐確實是諾頓。
但此刻坐在長椅上,和路明非分食熱狗的人,也確實是老唐。
「蘇老大在那邊。」路明非忽然抬手指了指咖啡廳,「他說怕我迷路,順便陪我過來。」
老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隔著一條街和一面玻璃,他對上了蘇墨的目光。
那一瞬間,老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對方只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東方學生,坐在那裡喝咖啡,甚至沒有什麼攻擊性的動作,可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他後背莫名有點發涼。
不,是發燙。
像身體深處某個本來睡得很死的東西,被那道目光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不太高興地翻了個身。
老唐趕緊移開視線,搓了搓胳膊。
「你怎麼了?」路明非問。
「沒事。」老唐壓低聲音,「明明,你那個學長什麼來頭?」
「蘇老大啊。」路明非說,「人挺好的,就是有時候說話跟算命先生一樣。」
「挺好的?」老唐又偷偷看了一眼咖啡廳方向,「他看起來不像挺好的。」
「那像什麼?」
老唐認真想了想。
「像那種在山上修行了八百年,下來買咖啡卻發現不能用銅錢付款的老神仙。」
路明非差點把可樂噴出來。
「你別亂說,蘇老大聽見會揍你的。」
「我不是亂說。」老唐把熱狗袋子揉成一團,表情很真誠,「明明,你那個學長看起來怎麼像個要得道成仙的老神仙?他看我的眼神,讓我背後有點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