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303宿舍內,最先醒來的不是人,是芬格爾的鬧鐘。
那玩意兒被他設置成了裝備部爆炸警報,尖銳的聲音從枕頭下面響起,硬生生把路明非從夢裡嚇得彈了起來。
「敵襲?!」
路明非抱著被子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剛被雷劈過。
芬格爾在下鋪翻了個身,伸手摸了半天,終於把手機按掉,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別慌,學院還沒窮到派你去前線擋炮彈。」
「師兄,你這個鬧鐘遲早會害死自己人。」
「這叫危機意識。」芬格爾閉著眼睛說,「優秀的執行部專員,必須在任何環境下保持警覺。」
路明非低頭看著他那半張埋在枕頭裡的臉。
「你保持警覺的方式,就是繼續睡?」
「保存體力,也是戰術的一部分。」
路明非無話可說,他抓過床邊的外套正準備下床,手機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老唐的頭像跳了出來。
路明非本來還迷迷糊糊,看清消息的一瞬間,整個人都精神了。
「臥槽。」
芬格爾從被子裡探出半隻眼睛:「大清早的,誰又詐屍了?」
「老唐。」
路明非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從睏倦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他噼里啪啦點開聊天框看了兩行,忽然從床上跳下來,拖鞋都沒穿穩,差點一腳踩進芬格爾昨天晚上丟在地上的薯片袋。
「蘇老大!」
蘇墨已經醒了。
他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正低頭整理茶具,窗外天色剛亮,淡淡的晨光落在他身上,整個人安靜得像和這間亂糟糟的宿舍不在一個畫風裡。
「怎麼了?」
路明非舉著手機,眼睛亮得不行:「老唐要來了!」
蘇墨手裡的茶夾微微一停。
只是很輕的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動作。
「來哪裡?」
「來我們這裡啊!」路明非說,「他說他失業了,房東又催租,最近接的那個活兒也黃了,乾脆來投奔我,說要跟我一起混飯吃。」
芬格爾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神卻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等等。」他揉了揉臉,「你那個網友,老唐?就是最近做噩夢、接古董委託的那個老唐?」
路明非表情一僵。
昨晚那些話又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但很快老唐發來的新消息又把那點不安衝散了大半。
他撓了撓頭:「是他,不過他消息里說得挺正常的,你看他還說自己現在走投無路,只能來抱我大腿,讓我千萬不要嫌棄他。」
芬格爾伸手:「給我看看。」
路明非立刻把手機往懷裡一收:「你別亂翻啊,裡面有我們男人之間的機密對話。」
「你們兩個廢柴能有什麼機密?」芬格爾不屑,「是星際戰術,還是泡麵加腸的經濟學?」
「那也是機密。」
蘇墨把茶壺放到小泥爐上,語氣平淡道:「他說什麼時候到?」
路明非低頭又看了一遍消息。
「他說先坐灰狗巴士過來,具體時間還沒定,大概這兩天吧,還說如果我不收留他,他就睡芝加哥街頭,等我路過的時候抱著我褲腿哭。」
芬格爾嘖了一聲:「聽起來很有畫面感。」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他這人就這樣,嘴上特別慘,實際上特別能扯,他以前還說自己要是發財了,就買一輛二手皮卡,開著它橫穿美國,結果後來連公交卡都差點充不起。」
「挺勵志。」芬格爾說,「窮得很穩定。」
「師兄,你不要嘲笑人家。」路明非一本正經,「老唐雖然窮,但很仗義。」
蘇墨抬眼看他。
路明非沒注意到這道目光,還在興致勃勃地往下說:「我以前在仕蘭的時候,不是老被文學社那幫人當背景板嘛。有次我心情特別爛,半夜跑去網吧打遊戲,那天打得特別差。」
「這個不用強調。」芬格爾說,「你的操作一直都很穩定。」
「你閉嘴。」路明非瞪了他一眼,「那天老唐陪我打到凌晨四點,嘴上罵我坑,結果一直沒下線,後來他還發消息說,明明啊,人這一輩子難免會有低谷,但低谷也是谷,裡面說不定有礦。」
芬格爾沉默兩秒。
「這話聽起來像廉價勵志海報。」
「是吧?」路明非樂了,「我也這麼說他,他還急了,說這是他人生智慧的結晶,別人花錢都聽不到。」
蘇墨低頭倒水。
熱水衝進茶盞,白氣慢慢升起來。
路明非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昨晚那種恐懼,只有很單純的開心,像一個從小沒什麼朋友的人,忽然聽說遠方的朋友要來,於是連一整天怎麼過都提前規劃了起來。
正因為這樣,蘇墨心裡的沉重才更明顯。
老唐不是一個名字。
對路明非來說,那是很多個凌晨,是遊戲語音里的罵罵咧咧,是失意時隨手點開的聊天框,也是他在人群之外少有的一點熱鬧。
可現在這點熱鬧正被火焰從裡面慢慢燒穿。
「他為什麼突然失業?」蘇墨問。
路明非翻著聊天記錄:「他說之前那個僱主太離譜,活兒沒幹成,尾款也沒拿到。具體什麼活他沒說清楚,就說跟古董有關,跑來跑去折騰一圈,最後啥都沒撈著,還倒貼了路費。」
芬格爾靠在床邊,眼睛眯了起來。
「古董委託黃了,然後來芝加哥投奔你?」
「對啊。」
「他知道你在卡塞爾學院?」
路明非愣了一下。
「應該知道吧,我之前跟他說過我來美國上學,但卡塞爾這種地方,他肯定進不來啊,我就打算在芝加哥找個便宜旅館讓他先住著。」
芬格爾拖長聲音:「便宜旅館?」
路明非警惕地看著他:「你這語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芬格爾攤手,「我只是以一個成熟男人的經驗提醒你,芝加哥便宜旅館的安全程度,取決於你能不能接受半夜有人在隔壁練習摔跤。」
「那怎麼辦?」路明非皺起臉,「總不能真讓他睡大街吧?」
芬格爾立刻指了指自己:「新聞部部長友情提供一條收費建議。」
「不聽。」路明非說。
「你還沒問多少錢。」
「問了就要被坑。」
芬格爾痛心疾首:「你現在對師兄的偏見越來越深了。」
「這是成長。」
蘇墨沒有打斷他們。
他只是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幾下。
一條加密信息發往校長專線。
「校長,我需要調用諾瑪資源,對一個普通訪客進行背景調查,對象與路明非有關,疑似牽涉三峽帶回物。」
信息發出去後,蘇墨把手機放在桌邊。
茶還沒泡好,屏幕就亮了起來。
昂熱回復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可以。」
蘇墨看著那兩個字,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像只是收到了一條普通的課程通知。
芬格爾卻瞄見了屏幕亮光。
他沒有多問,只是從床上爬下來,抓了抓頭髮,順手撈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口。
「明非。」芬格爾說,「你那個老唐,全名叫什麼?」
「唐......我想想。」路明非皺眉,「他跟我說過,好像叫羅納德·唐,平時就讓人喊老唐。」
「年齡?」
「二十多吧,看照片挺滄桑的,像被生活揍過很多拳。」
「住址?」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那邊,具體我不知道。」
「職業?」
「自由職業者。」路明非頓了一下,「也可能是無業游民,他自己說是獵人,但他那個獵人聽起來不太正經,像專門獵錢包里最後五美元的。」
芬格爾點點頭,摸出一個小本子。
路明非盯著他:「師兄,你什麼時候還有隨身採訪本了?」
「專業。」芬格爾一臉嚴肅,「新聞部部長面對大新聞時,必須保持記錄習慣。」
「這算什麼大新聞?」
「S級新生的神秘網友千里投奔,疑似展開跨國廢柴友情。」芬格爾邊寫邊說,「標題我都想好了,《震驚!卡塞爾S級竟在宿舍收留落魄男子,背後原因令人沉默》。」
「你敢發我就跟你拼了。」
「放心。」芬格爾咧嘴,「師兄是有職業操守的,最多內部流傳。」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老唐要真來了,我肯定先帶他吃頓好的。」路明非開始認真規劃。
「芝加哥披薩得安排吧?熱狗也得安排吧?還有學院門口那家漢堡,雖然貴得像搶錢,但他大老遠來一趟,總不能只請人家吃平民食堂。」
芬格爾伸出手:「友情提醒,資金。」
路明非的興奮頓時卡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錢包,表情慢慢變得凝重。
「要不先吃平民食堂?」
「剛才不還說不能只請平民食堂?」
「做人要靈活。」路明非說,「食堂也有高端吃法,比如土豆泥多拿兩勺。」
芬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你已經具備了接待窮朋友的基本素養。」
路明非懶得理他,繼續坐回電腦前,開始給老唐回消息。
「你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
他打完這句,又刪掉,換成了另一句。
「來了跟我說,我請你吃飯。」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貴的可能不行,但管飽。」
蘇墨看著他打字。
路明非的背影有點單薄,可此刻卻挺直了不少,明明自己也沒多少錢,還一本正經地計劃著怎麼招待一個落魄朋友,像是終於有機會在某個人面前撐起一點體面。
手機震了一下。
諾瑪的加密接口彈出一個空白檢索頁,權限已經開放。
蘇墨垂眼,在搜索欄里輸入了「Ronald Tang」。
路明非一邊打字,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手指停在鍵盤上,轉頭看向蘇墨。
「老大,我跟你商量個事啊。」
「說。」
「老唐要是真過來了,我總不能一直把他晾在校外吧?」路明非抓了抓頭髮。
「卡塞爾這地方門禁跟軍事基地似的,他想進來看我一眼估計都得先被盤問三輪,我就在想咱們學校不是偶爾也有訪客和家屬麼?能不能申請個臨時探訪?」
芬格爾一聽這話,立刻從床邊支棱起來。
「嚯,S級新生開始走後門了?」
路明非沒好氣地說:「什麼叫走後門?這叫合理訴求,我朋友大老遠跑來投奔我,總不能連校門都不給人家看一眼吧?」
芬格爾摸著下巴,擺出一副很專業的表情。
「理論上可以申請,實際上要看對象是誰、來幹什麼、停留多久、有沒有不良記錄、會不會半夜順走學院路燈。」
「老唐最多順走食堂餐巾紙。」路明非頓了頓,又看向蘇墨,「老大,你權限不是比我們大麼?要不你幫我問問?就說朋友探訪,進來坐會兒,喝杯茶看一眼宿舍,保證不亂跑。」
蘇墨抬眼看著他。
路明非那張臉上寫滿了認真,甚至還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期待,他顯然已經開始盤算,等老唐真來了,要怎麼把自己現在這點還算體面的生活展示給對方看。
「可以幫你問問。」蘇墨說。
路明非眼睛一亮:「真的?」
「但只是問問。」蘇墨淡淡道,「能不能批下來,要看學院。」
「那也行啊。」路明非立刻樂了,「有門路總比沒門路強,老唐要是知道我在學校里也有能說上話的人,估計得當場改口叫我路哥。」
芬格爾嗤了一聲。
「你先別急著當路哥,等申請真批下來再說,再說了就你那個網友的氣質,真進了卡塞爾,多半先被新聞部當成重點觀察對象。」
「你少打他主意。」
「師兄這是職業敏感。」
蘇墨沒再接他們的話,只是把手機往桌邊輕輕一扣。
申請探訪這件事,反而給了他一個更合理的切入口,比起讓老唐直接撞進學院的安保系統,有一份經過諾瑪備案的訪客記錄,反倒更方便把人放在視線里。
至少在風暴真正掀起來之前,他還能先看清楚,這位「路明非的朋友」,到底還剩下多少屬於老唐的部分。
宿舍里的清晨又吵鬧起來。
茶香、泡麵味、可樂氣泡聲,還有路明非敲鍵盤的聲音混在一起,看上去和過去任何一個普通早晨都沒有區別。
蘇墨按下確認鍵。
檢索頁面開始跳動,諾瑪的光標一行行往下刷新。
他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照在路明非興奮的側臉上,那個衰小孩已經開始計劃怎麼帶老唐參觀芝加哥,怎麼讓芬格爾少坑他兩頓飯。
他不知道,一場風暴正隨著他這位「最好的朋友」一同向他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