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廳里的火焰安靜地燃著。
路明非站在那張誇張得像神經病裝修方案一樣的王座前,心臟跳得很快,快得他懷疑再多看路鳴澤兩眼,自己就要當場猝死在夢裡。
四分之一的生命。
換老唐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話聽著離譜,可偏偏離譜得正中人心。
老唐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嘴裡一遍遍喊著弟弟,喊著火,喊著什麼王座,牆上的裂紋還在,昨晚摔壞的手柄還在地上,連他胸口被推那一下的疼痛都還沒散去。
如果真能換回來呢?
如果只要點一下頭,老唐明天醒來就還是那個會搶他披薩、會罵他遊戲菜、會拎著兩罐可樂在車站笑得像個傻子的廢柴呢?
路明非喉嚨發乾。
他看著路鳴澤伸出來的那隻手,覺得那隻手不大,白白淨淨,像小孩子跟你拉鉤。
可那後面拖著的東西卻深邃得嚇人。
「怎麼了,哥哥?」路鳴澤歪著頭,笑得很乖,「你不是最想救他的人麼?」
路明非張了張嘴,沒立刻出聲。
路鳴澤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輕得像在哄人。
「你看,他現在很難受。」
「你也很難受。」
「可這件事明明有更簡單的解法。」
他說著抬起手,旁邊那面巨大的鏡子又一次泛起波紋。
鏡子裡,303宿舍安安靜靜。
老唐躺在床上額頭通紅,眉頭緊皺著,像是困在一個看不見出口的夢裡,路明非自己就趴在床邊,睡得很不安穩,手裡還攥著那條半乾的毛巾。
老唐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弟弟……」
路明非的手指一下攥緊了。
路鳴澤的聲音從旁邊悠悠傳來:「你聽,他連睡著都在疼。」
「哥哥,你其實很清楚吧?」
「你那個學長能壓住他一次,兩次,三次。」
「可總有一次壓不住的。」
王座廳里的火光照在路鳴澤臉上,把那張本來就漂亮得過分的小臉映得有些妖艷。
他眯起眼,笑意還是溫和的。
「等到那時候,他就不只是做噩夢了。」
「他會真的壞掉。」
路明非胸口發悶。
他知道這小孩是在往自己心窩裡捅刀子,可他說的每一句,偏偏都踩在他最怕的地方。
老唐會壞掉,會徹底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東西,會再也不會跟他在語音里扯淡,再也不會叫他明明,再也不會拿熱狗和可樂糊弄見面禮。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頭皮都有點發麻。
「你少嚇我。」他聲音發虛,「你們這些出現在幻覺里的傢伙,是不是都特別擅長放大焦慮?」
路鳴澤沒有反駁,他只是攤了攤手。
「那你可以賭啊。」
「賭他沒事,賭你那個學長真有辦法,賭這個世界剛好願意對你溫柔一點。」
「可哥哥,你不是最知道自己運氣有多差麼?」
這句話一下子把路明非固定在了原地。
是啊。
他運氣一直很差。
從小到大都差。
喜歡的人不喜歡他,想爭的東西爭不過,想裝一次體面最後也總會變成笑話。
他要是去買彩票,多半能精準避開所有中獎號碼,那他憑什麼賭老唐會沒事?
路鳴澤看著他的表情,知道那句話起作用了。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來吧,哥哥。」
「這次真的很便宜。」
「只要一點點代價,你就能把朋友留住。」
路明非盯著那隻手,腦子裡亂得像被塞進了一整個裝備部。
老唐的臉。
303宿舍的燈。
蘇墨坐在窗邊泡茶的樣子。
還有那場暴雨夜。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被嚇得手腳發涼,耳邊全是風雨和怪物的動靜,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縮在原地發抖。
可蘇墨的聲音很穩。
只讓他閉眼。
數到一百。
後來也是蘇墨看著他說,腦子裡那些來歷不明的聲音不要信,更不要做交易。那時候他其實沒太當回事,他覺得那種事離自己很遠,遠得像別人的故事。
可現在那個「別做交易」的對象,就站在自己面前。
路明非的呼吸慢慢重了起來,他不是不想救,他是太想救了。
正因為太想了,才更怕自己點完這個頭,最後不只是老唐沒救回來,連自己都賠進去。
而且蘇老大要是知道他真敢在夢裡隨便跟這種玩意兒簽合同……
路明非腦子裡甚至已經出現了蘇墨面無表情看著他,然後淡淡說一句「你是真會給貧道添麻煩」的畫面。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快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慌亂,反而稍微穩定了一點。
至少這事不該他一個人拍板,他從來都不擅長做這種要命的決定。
路鳴澤見他遲遲不伸手,微微挑了挑眉。
「哥哥?」
路明非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終於開口。
「我……」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自己都嫌自己這時候說這話有點丟人。
「我得問問我老大。」
王座廳忽然安靜了,連火焰都像頓了一下。
路鳴澤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不明顯。
可就是停住了。
路明非看見這一幕,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笑自己,會說你都多大了還找家長,結果路鳴澤只是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變了。
那種溫柔、乖巧、像在哄哥哥簽字的小孩氣,一點點從那張臉上退了下去。
「你說什麼?」路鳴澤輕聲問。
路明非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卻還是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這次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
「我說,我得先問問我老大。」
「這種事我不能自己決定。」
他說完以後,心臟跳得更快了。
可奇怪的是,說出口以後,整個人反而沒剛才那麼慌亂了,像是一直懸在半空里的一隻腳,總算踩到了一塊不算太穩、但至少確實存在的石頭上。
路鳴澤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已經不甜了,更像刀刃在燈下亮了一下。
「哥哥,你變了。」
「以前這種時候,你不會想找別人。」
路明非嘴硬道:「以前那是我沒經驗,現在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
「見過世面?」路鳴澤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玩味,「是指見過一個會泡茶、會打架、還會在你面前裝得什麼都能解決的學長?」
路明非皺起眉。
「你別扯他。」
路鳴澤看著他,眼神越來越深。
「你很信他。」
「廢話。」路明非下意識回了一句,「我不信他,難道信你這個半夜把我拽來地鐵站看裝修的小魔鬼?」
路鳴澤沒有生氣,他只是緩緩把手收了回去。
王座兩側的火焰忽然搖晃起來,整個大廳的光都暗了一層,黑色大理石地面像是失去了支撐,邊緣一點點裂開,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這場夢差不多要結束了。
路鳴澤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高得離譜的王座上,雙腿垂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個小孩,可現在看過去,已經一點也不像小孩了。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
聲音冷了很多。
「那你就去問吧,哥哥。」
「問問看,你那個老大到底能不能替你把火壓下去。」
「問問看,他到底能不能把一個正在回到王座上的東西,重新按回人類的殼裡。」
王座廳開始塌陷。
四周的火焰、長毯、燭台和石柱全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拉扯,變得模糊又扭曲。
路明非站在原地,腳下的地面也在一點點碎開。
路鳴澤的身影卻還穩穩坐在那裡,像坐在所有夢和噩夢的正中間。
他看著路明非,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說:「你會來求我的,因為有些火,一旦點燃,就再也熄不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