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一陣很悶的熱意燙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腦子裡還殘著那座王座廳的影子,耳邊像是還有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慢吞吞地問他要不要拿命來換一件東西。
眼前卻不是金碧輝煌的大廳。
是自己的宿舍。
燈沒全關,窗邊透進一點很淡的夜色,老唐還躺在床上,眉頭皺得很緊,臉頰燒得發紅,呼吸也有些亂,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還攥著那條早就半幹了的毛巾,掌心都被捂出了一點潮意。
他愣了兩秒,才慢慢想起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夢。
不,應該說,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像真的有人在他腦子裡坐下來,和他認真談了一筆生意。
「弟弟...」床上的老唐忽然含混地囈語了一聲。
路明非一個激靈,立刻湊了過去。
老唐沒有醒,只是額頭燙得更厲害了些,嘴裡斷斷續續又冒出幾個詞。
「火……」
「王座……」
「別……」
路明非聽得後背發緊。
他以前只覺得老唐做噩夢,最多就是夢得離譜一點,愛喊人,愛嘟囔,像個窮得連睡覺都不安穩的倒霉網友。
可現在不一樣了,那幾個詞和夢裡的畫面一重疊,立刻就讓他心裡那點僥倖碎得乾乾淨淨。
他抬頭看向窗邊。
蘇墨還站在那裡,背對著宿舍的燈光,身影很穩重,桌上電腦沒關,屏幕還亮著,停在老唐的信息頁面上,芬格爾原本趴在椅背上打盹,聽見動靜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沒真正醒透。
整個屋子裡只有路明非的心跳聲顯得格外吵鬧。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
「老大。」
蘇墨回過身來。
「醒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現在的狀態,他盯著床上的老唐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把那句憋在喉嚨里的話問了出來。
「老大,如果有人說能治好老唐,但要拿我的命換一點點,你說靠譜嗎?」
芬格爾原本還半死不活地歪在椅子上,聽見這句話整個人一下就清醒了。
他抬起頭先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向蘇墨,神情少見的認真了起來。
不是開玩笑,這小子剛才那句話不像是胡扯。
蘇墨也沒有立刻追問是誰說的。
他只是走過來站到床邊,目光先落在老唐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轉向路明非。
「你答應了嗎?」他問。
路明非愣了愣。
他沒想到蘇墨第一句問的不是「誰說的」,也不是「你夢見什麼了」,而是這個。
這個問題很簡單,卻像一根線直接把他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拽回了現實。
路明非低下頭。
「沒。」他說,「我沒答應。」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這點猶豫有點丟人,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就是……想先問問你。」
蘇墨看著他,眼神微微緩和了一點。
那不是很明顯的笑意,卻讓路明非那股快要從喉嚨里冒出來的慌亂,稍微落下去了一截。
蘇墨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抬手探了探老唐的額頭。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快要燒壞的人到底還能不能撐住。
隨後他收回手,語氣平靜。
「凡是拿你在乎的人做籌碼,來買你性命的東西都不是善意。」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他。
蘇墨繼續說:「它要是真想救人,不會先伸手要你的命。」
芬格爾在旁邊沒插嘴,只是把手裡的可樂罐輕輕放下了,他難得沒有貧嘴,宿舍里一下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輕輕轉動的聲音。
路明非咬了咬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如果他真的能救呢?」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心裡發虛。
可他還是問了。
因為那張王座太高了,高到讓他連伸手都覺得費勁,可老唐躺在床上的樣子又太真實,真實到他根本沒辦法把那句「能救」當耳旁風。
蘇墨垂眼看著他。
「那也不該由你一個人付出代價。」
路明非一時沒能接上話。
他腦子裡閃過夢裡那個小孩的臉,閃過那隻伸出來的手,閃過蘇墨在暴雨夜讓他閉眼數到一百的聲音,最後停在老唐剛才那句含混的「弟弟」上。
他忽然覺得很亂。
亂得像自己明明只是想救一個朋友,卻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扇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門前。
蘇墨沒有再逼他。
他只是低頭看了眼床上的老唐,嗓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一些。
「從今天起,如果夢裡那個聲音再出現,不管他說什麼,都先醒來找我。」
路明非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心口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往下落了一點。
雖然還沒落到底,可至少不再是完全懸空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
「嗯。」
芬格爾這時才終於重新找回了點活氣,扶著椅背坐正,咳了一聲。
「我說衰仔,你下次做這種要命的夢,能不能先挑我醒著的時候說?」他抓了抓頭髮,語氣又慢慢恢復成平時那種半真半假的散漫,「師兄年紀大了,心臟沒你這麼抗造。」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想笑卻沒笑出來。
他只是低頭看著老唐。
床上的人還在發燒,像是在夢裡也沒能安穩一點。
路明非伸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比剛才安穩了許多。
外頭的夜色更深了,宿舍里卻沒有剛才那麼冷。
蘇墨重新坐回窗邊,電腦屏幕還亮著,映出他安靜的側臉,路明非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沒那麼嚇人了。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站在門口,至少他還可以先回頭。
他盯著老唐看了很久,最後才壓低聲音,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老唐,你可別真給我整出什麼大活兒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