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被拖慢的那一刻,蘇墨先聽見的不是警報聲。
是安靜,極端的安靜。
湮沒之井裡翻卷的君焰停在半空,金紅色火舌像一層凝固的浪,停在康斯坦丁收攏的龍翼旁邊。
白霧也停住了。
那些剛剛從破裂管道里噴出的霧氣,懸在井壁和地面之間,一團一團,像還沒來得及散開的雲朵。
半截燒紅的金屬碎片正從高處墜落,它停在距離地面三米的位置,邊緣還帶著融化後的紅光。
一切都不動了。
只有蘇墨掌心下的龍魂,還在輕輕顫抖。
康斯坦丁的額頭幾乎完全貼住他的手,原本狂亂的火勢已經被太極勁導回大半,只剩最後一層恐懼卡在精神核心外面。
再給他一點時間,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讓康斯坦丁真正把君焰收回去。
蘇墨的眼神凝重了起來。
時間零。
昂熱還是動手了。
通訊頻道里,昂熱那句「啟動屠龍預案」還殘留在耳邊,聲音低得像一把刀,劃開了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
康斯坦丁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
它在精神深處抬起頭,那個縮在門後的小小影子,茫然地看向四周。
「怎麼了?」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
現實里的他不能動得太快,或者說他能動,但不能抽手。
太極問手已經與康斯坦丁的龍魂纏在一起,真氣像一根根細線,正在把那些暴走的意識一點點引導回去。
如果這時候強行斷開,康斯坦丁的精神核心會被撕出一道裂口。
到那時它不會再害怕,它只會疼,疼到重新把整個世界當成敵人。
「別怕。」
蘇墨在精神深處低聲說道。
康斯坦丁看著他,眼睛裡剛剛出現的信任還沒有褪去。
「你會走嗎?」
「不會。」
這一次蘇墨回答得很快,他掌心下的真氣沒有停止,仍舊按照太極勁的軌跡緩慢轉動,強行維持著那點來之不易的平穩。
可外面的世界,已經被另一個人接管。
控制區里,施耐德的視野同樣被拖進了緩慢的時間,他看見數據曲線停在屏幕上。
火元素外放範圍下降百分之三十四。
溫度峰值繼續回落。
核心區精神波動降低。
每一個數值都在說明一件事。
蘇墨真的快成功了。
裝備部研究員的嘴還半張著,臉上的震驚停在那一瞬間,像有人按下了整座世界的暫停鍵。
他們不久前還以為龍王只能被殺死,可現在一個人類正用手掌按在龍王額前,讓它自己把言靈收了回去。
這件事太荒唐,荒唐到足以推翻學院很多年來建立的一整套屠龍模型。
可施耐德沒有機會把那句話說完。
因為昂熱已經走了出去,在時間零的領域裡,這位老人不再像平日裡那個優雅的校長,他像一柄出鞘很久的刀,每一步都很穩。
皮鞋踩過被燒裂的地面,沒有發出聲音,因為聲音還沒來得及在這片遲緩的世界裡傳播。
昂熱手中的折刀已經展開,刀鋒很薄,銀亮的邊緣反著火光,像從某段舊時代裡帶出來的寒意。
他看見了蘇墨,也看見了康斯坦丁低下的頭。
那個位置太好了。
龍王前額暴露,龍眼核心就在蘇墨掌心前方,只要一刀刺入,就能封住君焰的權柄。
這是最完美的屠龍窗口,也是最危險的窗口,因為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產生了猶豫。
他們看見了龍王的悲傷,聽見了它在找哥哥,看見它願意把額頭貼向一個人類的手掌。
昂熱太熟悉這種猶豫了。
他見過混血種在龍類偽裝出的脆弱面前放下槍,也見過下一秒,整個小隊被龍炎燒成焦炭。
龍王不是野獸。
正因為它不是野獸,所以更危險。
它會恐懼,會哀求,會記得兄長,也會在痛苦裡毀掉一座城市。
昂熱不會把卡塞爾押在「也許可以」上,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經不相信奇蹟能不收費。
蘇墨當然察覺到了他。
在時間零展開後,剎那本能地在血脈深處亮了一下,真氣也隨之逆流,像要撕開這層被拖慢的時間。
可他只抬起了一點眼皮,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
康斯坦丁的龍魂正貼著他的真氣,一點點從混亂里退回來。
他若是現在轉身攔昂熱,掌心這一片剛剛平穩下來的精神火海,會立刻崩開。
到時候康斯坦丁不會明白髮生了什麼,它只會以為自己又被丟下了。
「蘇墨。」
昂熱的聲音在時間零里很慢,卻仍舊清晰。
「讓開。」
蘇墨沒有回頭。
「再給我十秒。」
昂熱停了一下。
這十秒對普通人很短,對時間零里的昂熱而言,已經足夠他殺死一頭龍王。
「十秒以後,如果它重新暴走,你救不了所有人。」
「它已經在收縮了。」
「暫時的。」
蘇墨的眼神變冷漠了些。
「你看見了數據。」
「我也看見了它是誰。」
昂熱繼續向前。
「青銅與火之王,康斯坦丁。」
「不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精神深處,康斯坦丁似乎聽見了某些無法理解的聲音。
它緊張地往蘇墨身後縮了縮。
「有人來了?」
蘇墨沒有騙它。
「嗯。」
「拿刀的人嗎?」
蘇墨沉默了一下。
這短短一瞬間,康斯坦丁的眼神又開始發慌,門後的黑暗重新浮上來,鎖鏈,寒流,切割,噪聲,還有那些陌生人的目光。
蘇墨立刻壓住真氣,聲音放得更低。
「看著我。」
康斯坦丁抬起頭。
「別往外看。」
它怔怔地看著蘇墨,像是在努力抓住這唯一的聲音。
現實里,蘇墨掌心的太極勁轉得更慢。他用幾乎全部心神護住康斯坦丁精神核心,將那點快要翻湧起來的恐懼重新按回去。
這不是鎮壓,更像用一隻手擋在一個孩子眼前,不讓它看見身後舉起的刀。
施耐德的意識在時間零邊緣艱難運轉。
他看見昂熱越過第一道殘火,看見蘇墨沒有讓開,也看見康斯坦丁低垂的頭仍然靠在那隻手前。
「校長……」
他的聲音在喉嚨里擠了出來,卻慢得幾乎聽不見。
昂熱沒有回頭,他從來不是不知道蘇墨在做什麼,正因為知道,他才更不能等待下去。
如果今天證明龍王可以被安撫,那麼明天,校董會、裝備部、甚至學院裡那些還年輕的學生,都會開始相信龍王可以被理解。
理解本身沒有錯,可在屠龍戰場上,一次理解錯了,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昂熱抬起折刀,刀尖對準康斯坦丁前額,那裡正是龍眼核心的位置。
蘇墨終於抬眼看向他,兩人的視線在凝固的火焰中撞上。
一個眼底壓著怒意。
一個眼底只有冷靜。
「昂熱。」
蘇墨的聲音很輕,但這次沒有再稱呼校長。
「你現在動手,諾頓不會停下。」
昂熱握刀的手沒有一絲晃動。
「諾頓本來也不會停下。」
「你會把最後一條路堵死。」
「我是在堵住最壞的那條路。」
蘇墨沒有再說話,因為康斯坦丁在精神深處忽然問了一句。
「他是不是要傷害我?」
蘇墨的心沉了一下。
那團剛剛退潮的恐懼,又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康斯坦丁看著他,它不是在問昂熱,它是在問蘇墨。你說不會騙我,你說暫時不會走,你說會盡力讓我見哥哥,那現在呢?
蘇墨掌心的真氣微微一頓,很快又繼續流轉。
他看著精神深處那個小小的影子,聲音小得近乎沙啞。
「我會護住你。」
康斯坦丁像是聽懂了,它慢慢點了一下頭,額前更加貼近蘇墨的掌心。
現實中的龍王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它的前額徹底暴露出來,君焰外放範圍還在縮小,火海邊緣緩慢退下,井壁上焦紅的光也淡了一層。
這是它第一次真正交出防備,也是昂熱等到的那一瞬間。
時間零的寂靜中,昂熱提著刀刃,一步步走向康斯坦丁暴露在蘇墨掌前的前額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