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轟鳴聲順著焦黑的地面傳了過來。
四周堆積如山的厚重鋼板跟著猛地一震,邊緣翹起的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大片大片的火星夾在滾燙的熱浪里,朝著四周迸濺開來。
路明非站在貨櫃後面,整個人被那股聲浪震得僵了一下。
蘇墨站在離火光更近的地方,白色的道袍在熱風中被吹得向後翻卷。
「他身上的火在往裡面收縮。」蘇墨的目光落在那個身影上,聲音沉重。
「什麼意思?」芬格爾立刻握緊了手裡的槍,「這算是好事嗎?」
「不是熄滅,是在壓縮。」蘇墨看著那些漸漸貼近老唐身體的暗紅色火焰,「王座的意識正在試圖把這具人類外殼徹底燒乾淨。」
路明非沒有回頭。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諾頓要把那個叫老唐的人,從身體裡一點點挖出來燒掉,如果等火全都收進去了,老唐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他往前邁出了一步。
「衰仔,別去添亂。」芬格爾一把沒拽住他的胳膊,只能壓低聲音在後面喊。
路明非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大可以繼續躲在這個生鏽的貨櫃後面,把這一切交給蘇墨,交給卡塞爾學院那些會釋放言靈的專員,可如果他也不過去,老唐就真的只剩一個人站在火里了。
那是他的朋友,他不能就這麼看著。
「師兄,老大。」路明非看著前面翻湧的火光,「我想試試。」
他繞開那個用來當掩體的巨大貨櫃。
干船塢前面的溫度高得嚇人,空氣燙得幾乎吸不進肺里,路明非的臉剛探出掩體,就感覺裸露的皮膚被狠狠燎了一下,汗水剛從毛孔里冒出來就被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可他還在一步步往前走。
「老唐!」
路明非對著那個站在火星里的背影大喊出聲。
那個人慢慢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一半像老唐、一半像怪物的臉,左邊的嘴角還帶著點路明非非常熟悉的疲憊和無奈,右邊的眼睛卻被冰冷到極致的金光徹底占據。
路明非停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雙腿不受控制地有些發抖。
「你今天出門沒照鏡子吧?」路明非咽了一下發乾的喉嚨。
「你現在這副樣子走在街上,肯定被芝加哥的警察直接按在地上。」
老唐沒有動。
那雙一隻黑一隻金的眼睛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任何熟悉的波動,就像在看一塊燒焦的廢鐵,或者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路明非狠狠咬住後槽牙,手腕上那圈剛才被抓出來的燙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硬是沒有往後退縮。
「我們不是說好打完那把星際就去吃夜宵嗎?」
「我還欠你一頓夜宵呢。」
老唐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極短的掙扎。
路明非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在灰狗車站的時候,你請我吃熱狗,上面的芥末醬擠得亂七八糟。你當時坐在長椅上,一邊啃一邊說芝加哥的風專門往窮人骨頭縫裡鑽。」
「那時候你多怕冷啊。」路明非的聲音有些發顫。
「現在跑這裡裝什麼硬漢?」
老唐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彎曲,緊緊攥了起來。
「我們在宿舍搶披薩,你和芬格爾師兄為了最後一塊薩拉米腸差點打起來。到了密西根湖邊喝可樂,你還信誓旦旦地說你要賺大錢,以後頓頓吃大餐。」
「你連房租都沒交齊。」
路明非紅著眼睛大喊。
「裝什麼君王啊?」
這段話說得很快,甚至毫無邏輯。
可就是這些雜亂無章的日常瑣事,像一把把鈍鈍的刀子,硬生生鑽進了那雙冰冷的金色眼睛裡。
老唐右眼裡的那種冰冷金光,忽然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的舊燈泡,猛地暗了下去。
他原本站得筆直的身體,猛地向前彎折。
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同一張臉上來回劇烈撕扯,一半是屬於人類的驚慌和痛苦,嘴角努力想要扯出熟悉的苦笑;另一半是屬於龍王的冷酷,眼角正因為遭到反抗而現出暴怒。
老唐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十根手指甚至摳進了頭皮里。
他臉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明明。」
老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終於帶上了平時那種熟悉的沙啞和無奈。
「你能不能別煽情?」
「我這種窮鬼。」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最受不了別人跟我搞這套。」
路明非愣在原地。
這是老唐,真正的老唐說話就是這個調調,平時遇事喜歡嘴硬,哪怕疼得要命也得先抱怨兩句,絕不肯正正經經地流露感情。
那種壓在路明非心口的巨大恐懼感,瞬間被這幾句帶著人味的抱怨沖淡了很多。
「老唐你醒了?你嚇死我了。」路明非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他快步朝著前面走去,手腕上的疼和迎面而來的熱浪似乎都不重要了,只要老唐還認識他,只要老唐還願意吐槽他,這就說明人還沒被燒乾淨。
「快點過來,我們不打了,回宿舍去。」
就在路明非邁出第四步的時候。
老唐猛地抬起頭,那張臉上的痛苦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過來!」
他喉嚨里爆發出的一聲大吼。
這句話剛一落下,老唐眼裡的那種人性掙扎徹底斷裂,被短暫壓下去的黃金瞳再次亮到了極致,亮得像兩盞足以刺瞎人眼的探照燈。
諾頓的意識驟然反撲。
剛才那些還在向老唐身體裡收縮的暗紅色火焰,瞬間如同爆炸般向外擴張,將周圍幾米內的廢鐵全部席捲進去。
一股極度恐怖的威壓從天而降。
那不是熱浪,也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衝擊波,那是真正的龍威,是初代種不允許任何凡人靠近王座的絕對排斥力。
空氣里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全都消失了,所有的重量全都壓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的膝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雙膝狠狠砸在燒紅的地面上,膝蓋骨傳來劇烈的鑽心疼痛。
他跪在那裡,完全站不直身體。
肺里的空氣被硬生生擠了出去,骨頭也在威壓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這不是老唐,老唐絕對弄不出這麼可怕的陣勢,這是那頭叫諾頓的怪物徹底醒了。
蘇墨動了。
他的速度比路明非的倒下快得多,幾乎在龍威爆發的同一個瞬間,白色的殘影就在干船塢的廢墟中閃過。
路明非的雙手還沒撐到地面上,蘇墨已經穩穩地站在了他身前。
蘇墨沒有拔出腰間的桃木劍。
他單手結成一個道指,將掌心的真氣猛地向下一壓。
「起。」
隨著他這一聲低喝,之前被真氣打入干船塢地面裂縫、廢棄船錨陰影里的那幾張符紙,同時亮起了柔和卻極度凝實的青色光芒。
簡易鎮龍陣在這一刻全面啟動。
青色的真氣光幕貼著地面向上升起,在蘇墨和老唐之間拉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種如同泰山壓頂般的恐怖龍威強行擋在了外面。
路明非身邊的空氣終於恢復了流動。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氣,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地上立刻變成一縷白煙。
芬格爾在後面握緊了手槍,目光死死盯著屏障外面的那頭怪物。
陣法光幕之外。
老唐沒有繼續釋放君焰,也沒有向蘇墨發起攻擊。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牙關,脖子上的血管因為過度用力而突起。那雙燃著金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路明非。
兩種意識在他腦海里做著慘烈的最後絞殺。
「別過來……」
老唐的聲音里全是被火焰焚燒靈魂的痛苦,那是屬於人的意志在古龍的烈火中做出的最後抵抗。
他在用盡所有的力氣,阻止這具身體向前邁步。
「我會傷到你。」
這句話說完,老唐劇烈顫抖的手忽然離開了太陽穴。
他把手伸進了那件早已經被烤得有些發焦的舊夾克口袋裡,老唐在口袋裡摸索了一下,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提線木偶。
然後他慢慢地把手抽了出來,老唐忽然從口袋裡摸出半袋被壓碎的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