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從船塢深處一層層推了出來,路明非剛邁進舊造船廠的大門,就覺得臉上被人狠狠烤了一下。
廢棄廠房裡的玻璃早就碎得差不多了,窗框邊緣掛著鏽蝕的鐵片,風吹過時本該發出刺耳的響聲,可現在沒有了。
因為那些鐵片已經被燒紅了。
半成品貨輪橫在干船塢底部,龐大的外殼像一座躺倒的鋼鐵山,船體側面原本布滿灰塵和鐵鏽,此刻卻從內部透出暗紅色的光。
「這地方再燒下去,消防隊來了也只能負責圍觀。」
芬格爾壓低聲音,拽著路明非往一堆貨櫃後面靠去。
路明非沒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船塢中央。
那座巨大的龍骨吊架橫跨在半成品貨輪上方,鋼鐵支臂在火光里泛著紅色,像一副被重新點燃的骨架。
而老唐就站在那副骨架上。
他穿著那件夾克,衣擺被熱浪吹得不斷翻起,整個人站在十幾米高的龍骨架邊緣,腳下是燒紅的鋼樑和翻湧的火光。
那樣子太陌生了,可那件夾克又太熟悉了。
路明非想起灰狗車站外,老唐穿著它蹲在長椅上啃熱狗,還一臉認真地說芝加哥的風不講武德,專門往窮人骨頭縫裡鑽。
現在同一個人站在火里,像和這片廢墟本來就屬於一起。
路明非喉嚨發緊,還是喊了出來。
「老唐!」
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迴蕩。
一遍撞上廢棄船體,一遍撞上龍骨吊架,最後被火焰烤得有些發啞。
龍骨架上的人低下頭,那一瞬間路明非的心臟頓了一下。
老唐的臉還是老唐的臉,可他的眼睛已經不對了,一半像老唐,帶著很熟悉的疲憊和苦笑,像是剛打輸了遊戲還要嘴硬說網卡。
另一半卻是冰冷的金光,那金光太璀璨,璀璨得不像一個人的眼睛,更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從裡面往外看。
「明明。」
老唐開口,聲音沙啞。
路明非眼睛一下紅了。
「我在!老唐,我在這兒!」
老唐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一下很像他。很像那個會賴在303蹭披薩,會搶芬格爾可樂,會說自己馬上發大財的倒霉網友。
「你別過來。」
路明非腳步停住。
「為什麼啊?你先下來行不行?咱們有話好好說,你站那麼高幹什麼?你又不是蜘蛛俠,摔下來沒人給你報銷醫療費。」
芬格爾在後面閉了閉眼。
這時候還貧,但他沒有罵出來,因為他知道路明非現在不貧兩句,可能連站都站不穩了。
老唐聽見這話,臉上的苦笑更明顯了一點。
「你這人……真煩。」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下方燃起的火聲蓋過去。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蘇墨伸手攔住他。
「別急。」
路明非看向蘇墨,眼裡全是慌。
「老大,他還在,對不對?」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龍骨架上的老唐,真氣在經脈里緩緩流轉。
老唐的人格確實還在,但已經很少了,像一層快被燒穿的紙,後面壓著的是諾頓完整的怒火和王權。
「還在。」
蘇墨說道。
路明非像是終於抓住了一點東西,臉色卻更難看了,因為這兩個字後面,還留著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句話。
還在,但撐不了太久。
龍骨架上的老唐忽然低下頭,雙手捂住太陽穴。
他身體微微彎了一下,夾克在熱浪里晃蕩。
「別說了。」
他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
「別吵。」
下一秒他抬起頭,眼裡的苦笑不見了。
眼中金色的光芒徹底覆蓋了上來,聲音也隨之變得低沉,帶著一種讓整個船塢都發緊的威嚴。
「是誰殺了我的弟弟?」
路明非僵住了,這不是老唐,至少這一刻不是。
那句話說完後,船塢里的廢鐵同時發出細微的震動聲。
遠處堆成小山的鋼板一片片抬起邊緣,鏽蝕的鐵鏈貼著地面滑動,燒紅的船體外殼裡傳出悶響。
像這座廢棄多年的造船廠,正在被某個名字重新叫醒。
蘇墨往前走了一步。
「諾頓。」
龍骨架上的人看向他。
「你身上有他的氣息。」
蘇墨沒有否認。
「我見過他。」
路明非猛地看向蘇墨,他聽不懂這句話里的全部意思,卻本能覺得心裡發冷。
老唐的臉再次抽動了一下,那股冰冷金光里,忽然冒出一絲屬於人類的痛苦。
「蘇……蘇老大?」
這聲音又變回來了。
路明非立刻喊道:「老唐!你聽我說,你先下來,我們不打架,我們誰都不打!」
「明明……」
老唐看向他,眼睛裡那點熟悉的東西很快又被金光擠占。
他像是拼命把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你別過來,我不想傷到你。」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芬格爾已經在外圍移動,他壓低身體,借著廢棄貨櫃和倒塌的鋼架當掩體,目光不斷掃過四周。
退路。
掩體。
燃油管線。
可能坍塌的位置。
還有路明非能活著被拖出去的路線,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迅速拼成一張路線圖。
「衰仔。」芬格爾低聲喊。
路明非沒有回頭。
芬格爾咬了咬牙,繼續往側面繞去,他知道現在勸不動路明非,那就只能準備在最壞的時刻,把人硬拖走。
蘇墨袖口裡滑出幾張符紙,符紙很薄,被熱浪吹得微微捲起,卻沒有燃燒。
他沒有抬手,也沒有念咒,只是讓符紙貼著地面滑出去。
一張落在船塢入口,一張落在廢棄船錨旁,一張貼上燒紅的鋼軌。
還有一張被真氣托著,悄無聲息地沒入半成品貨輪底部的陰影里。
這是臨時鎮龍陣。
不完整也不夠穩定,這裡沒有香案,沒有法器,沒有足夠時間給他慢慢布置。
可只要能拖住諾頓一瞬間,就夠他再找到一次老唐的殘留意識。
龍骨架上的諾頓忽然看向地面。
「人類的小把戲。」
蘇墨沒有停止動作。
「你現在不是完整甦醒的狀態。」
諾頓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所以你想拖延時間?」
「沒錯。」
蘇墨回答得很直接。
路明非愣了一下,芬格爾躲在貨櫃後面,差點沒忍住罵人,哪有人把拖延時間說得這麼坦白的?
諾頓卻沒有笑容,他看著蘇墨,眼神裡帶著冰冷的審視。
「你想救這具人類人格。」
「他不是一具人格。」
蘇墨說道。
「他叫老唐。」
「那只是脆弱的外殼。」
諾頓聲音低沉。
「王不需要這種東西。」
路明非忽然抬起頭。
「他需要!」
蘇墨和芬格爾同時看向他。
路明非臉色慘白,手腕上的燙傷還沒處理,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東西撐住了。
「你要是不需要,剛才為什麼讓他喊我明明?」
諾頓的眼神一冷,周圍溫度瞬間升高。
芬格爾立刻低罵一聲:「衰仔,你這張嘴有時候真是自帶嘲諷。」
路明非卻沒退讓,他雖然害怕得要命,腿也在發抖,可他還是看著龍骨架上的那個人。
「你要真覺得老唐沒用,就別用他的聲音說話,別用他的臉看著我,也別裝作你一點都不疼的樣子。」
諾頓沒有立刻動手,他低頭看著路明非,金色眼睛裡出現一瞬間的混亂。
老唐的表情又浮了出來,他像是被路明非這幾句話拖住了,嘴唇動了動。
「明明,閉嘴。」
路明非眼眶一下紅了。
「你先下來。」
「我下不去。」
老唐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攔不住他。」
「那就讓我上去。」
「別過來!」
這一次,他喊得很急切。
喊完之後,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重新沖了上來。
黃金瞳徹底亮起。
諾頓重新抬起頭。
「夠了。」
這兩個字落下,龍骨吊架發出一聲巨響,燒紅的鋼樑突然彎曲,像被無形的手握住,整座吊架都開始震動。
蘇墨腳下的符紙同時亮起淡淡的青光,真氣沿著地面的裂縫鋪開,把船塢入口和半成品貨輪之間連成一圈。
諾頓看見了那層光,他沒有躲也沒有急著破陣,他只是緩緩向前一步,從十幾米高的龍骨架邊緣踏了出去。
路明非的呼吸停住。
老唐的身體從高處墜下。
舊夾克被熱浪掀起,火光照亮他的臉,半邊像路明非認識的朋友,半邊像從青銅王座上醒來的君王。
蘇墨抬手桃木劍滑入掌心,芬格爾在外圍猛地按住路明非肩膀,把他往後拖了半步。
下一秒老唐從龍骨架上一躍而下,落地時整座船塢的廢鐵同時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