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跪在發燙的地面上。
他甚至忘了膝蓋碎裂般的疼痛,手裡的那半袋薯片在抖動中發出微弱的塑料摩擦聲。
他看著那雙高高在上的金色眼睛。
「人類,你為何哭泣?」
這個問題冰冷、高貴,不帶一絲一毫人世間的煙火氣。
路明非的喉嚨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塞住,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就在半分鐘前,這具身體還苦笑著跟他說,這輩子最虧的投資就是跑來芝加哥找他。
現在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微的神態,都已經完全變了。
「老唐……」
路明非咬緊後槽牙,不死心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他不信,他不信那個一起搶過披薩、一起吹過牛的兄弟,就這麼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諾頓低下頭視線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沒有被打擾的憤怒,沒有憐憫,也沒有絲毫屬於老唐那種痛苦的掙扎。
他就像是在看一團地上的灰塵,看一塊腐朽的爛木頭。
路明非從那雙眼睛裡,找不到一絲一毫屬於「羅納德·唐」的痕跡。
那些松垮的站姿不見了,那張總是透著倒霉和隨遇而安的面孔不見了,屬於那個廢柴朋友的人味,在王座降臨的瞬間,被碾得粉碎。
這頭古老的龍王,只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活物。
諾頓移開了視線,不再理會地上的螻蟻。
他靜靜地站在干船塢中央,廢舊工廠里的溫度,開始以一種違背物理定律的速度瘋漲。
周圍堆積如山的廢棄半成品貨輪外殼,原本布滿暗褐色的鐵鏽,此刻卻迅速轉為刺眼的亮白色。
鋼鐵內部的雜質被恐怖的高溫強行剔除,大片大片的鐵鏽像雪花一樣剝落掉地,堆在廢墟角落裡的粗大鐵鏈,突然自己滑動了起來。
它們像是一條條復甦的鐵蛇,在燒紅的地面上交錯遊走,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頭頂上方那十幾層樓高的龍骨吊架,發出了巨大的扭曲轟鳴,鋼鐵支臂在無形的高溫下重新塑形,表面凝結出金屬淬火後特有的黑亮光澤。
腳下焦黑的干船塢地面上,緩緩亮起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光紋。
那不是蘇墨布下的真氣陣法,而是岩漿直接從地殼深處滲透上來,在這片鋼鐵廢墟中流動、交織。
幾秒鐘的時間,一幅龐大而複雜的古龍文圖騰,便以諾頓為中心,向著整個造船廠蔓延開來。
舊造船廠正在被一股絕對的權柄強行重塑,這是金屬與火焰的最高主宰。
這座殘破了幾十年的工廠,被臨時轉化成了青銅與火之王的鍊金陣,成為了諾頓在這世間完全甦醒後的第一座臨時王座。
狂暴的熱浪夾雜著融化的金屬液滴席捲而來。
芬格爾從側面猛撲上來,一把死死攥住路明非的後衣領,將他從原地強行往後拖拽。
「別喊了!他聽不見了!」
芬格爾吼得聲嘶力竭。
兩人腳下的鞋底在高溫下散發出橡膠烤焦的刺鼻氣味,地面幾乎要將他們點燃,路明非被拖得在地上向後滑行,視線卻依舊死死鎖在火海中央的那個人身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他們前方。
蘇墨向前邁出了一步。
純白的道袍在恐怖的熱風中劇烈翻卷,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路明非和芬格爾擋在了身後。
琉璃玉身的光澤在他的體表運轉到了極致,面對徹底甦醒的初代種,蘇墨沒有再空手托大。
他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錚——
古舊的桃木劍從劍鞘中拔出。
這把看似平凡的木劍上,此刻覆蓋著極度沉實的道門真氣。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蘇墨只是單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面。但那一瞬間,周圍被高溫扭曲的空氣,竟被一股無形的鋒芒強行鎮平。
劍刃破開凝滯的威壓,將前方沸騰的金紅火光硬生生切開了一條沒有火焰的真空帶。
他不能退。
眼前這個對手,已經不再是那個努力在火里保留人性的老唐,這是真正處於暴怒與威嚴中的君王。
諾頓轉過了身,黃金瞳的目光越過了地上的路明非,直接落在了持劍的蘇墨身上。
兩股實質般的氣勢在漫天火星中無聲碰撞,就在視線交匯的這一瞬間,諾頓眼中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突然出現了一絲凝滯。
他感知到了。
在這名人類的身上,在那些純粹的真氣邊緣,在沾染過冰窖寒風的衣角處,殘留著一抹極淡的氣息。
那是任何混血種都無法察覺的味道。
但他是青銅與火之王,那抹氣息是屬於他血脈相連、相伴了數千年的雙生子。
黃金瞳驟然收縮,周圍翻湧的君焰在這個微小的瞬間,竟然出現了停頓。
千年的記憶和雙生子的連結,在這一刻給了他最殘酷的答案。
他的弟弟,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那聲跨越了重重空間的呼喚,是真正的絕響。
轟!
停頓的火焰瞬間陷入了無與倫比的狂暴,干船塢上空的夜雲被徹底燒成了血紅的顏色。
地面上那些岩漿般的古龍文圖騰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懸浮在半空的所有金屬碎片都在這股意志下發出了尖銳的嘯叫。
殺意如決堤的海嘯般沖天而起。
諾頓死死盯著蘇墨。
周身燃燒的暗紅色君焰,在極致的壓縮下,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恐怖刃芒。
那是一種要將視線內所有活物盡數化為灰燼的暴怒。
「你見過他死去。」
諾頓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座舊造船廠的廢舊鋼鐵,同時發生了一陣劇烈的震顫。
蘇墨握緊桃木劍,真氣在腳下的地面踏出一圈深深的龜裂。
他沒有辯解,更沒有退讓。
諾頓緩緩抬起右手,指尖穿過沸騰的熱浪,直直地指向前方的蘇墨。
「告訴我,誰殺了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