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303宿舍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靠牆的位置空著,那張老唐之前睡過的摺疊床已經被收了起來,明明什麼都沒留下,路明非卻總覺得那塊陰影里還坐著個人。
只要一轉頭,好像就能聽見有人拍著大腿,罵一句「明明你這什麼破網速,卡得我連基地都沒建好」。
但空氣里只有電腦主機輕微的運轉聲,沒有任何回應。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芬格爾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大塑膠袋,刻意弄出很大的動靜。
「來點東西墊墊肚子?」他撕開一袋家庭裝的烤肉味薯片,又把一盒還冒著熱氣的披薩重重地推向桌面中心,「特意加了雙份芝士,剛出爐的,趕緊趁熱吃。」
坐在椅子上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
路明非的目光越過那些熱騰騰的食物,死死定在桌角那袋已經變形的包裝袋上。
那是從舊造船廠裡帶回來的東西。
廉價的塑料包裝被高溫烤得捲曲,邊緣一片焦黑,裡面裝滿的碎渣和灰燼混在一起。
拿起半片薯片又扔回袋子,芬格爾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終於放棄了這種刻意製造出來的粗暴噪音。
視線終於從那袋焦黑的薯片上移開,路明非慢慢拉開了書桌左側的抽屜。
一個有些磨損的舊遊戲手柄被翻了出來。
那是前幾天老唐還拿著跟他聯機打星際的裝備,黑色的塑料外殼上,似乎還沾著一點屬於那傢伙吃披薩時不小心留下的油漬。
抽了幾張紙巾,他低下頭沿著手柄按鍵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擦拭,把每一個角落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手柄被整齊地放回抽屜深處。
慢慢推進去。
過了不到半分鐘,那隻手又搭在了拉手上。
擦得鋥亮的手柄被重新拿出來,擺在桌面上。沒過多久,它又被重新收了進去。
反反覆覆。
這種無意義的動作就像一台卡死的舊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空轉,找不到下一個出口。
芬格爾靠在床架上,張了張嘴,剛想開口阻止這種精神自虐。
「師兄。」
沙啞乾澀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路明非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龍王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說出來有點突然。
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廢柴模樣,瞬間從芬格爾臉上褪得乾乾淨淨,他隨手把揉成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眼神難得認真了起來。
「在黑王之下,是掌握著四大元素的君主,」芬格爾拿起桌上的一罐可樂,並沒有拉開拉環,「也就是我們說的初代種,他們每一個都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遠超任何混血種能達到的極限。」
聽到這句話,路明非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但這四大君主,每一位都不是單獨存在的。他們是雙生子。」芬格爾看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一個掌握著絕對的力量,另一個掌握著權與法。」
這時候路明非腦海里不可遏制地閃過造船廠沖天的火光,以及老唐站在龍骨架上,用完全陌生的語氣問出那句「誰殺了我的弟弟」。
鋁罐在手裡轉了一圈,芬格爾將其重新放回桌面。
「康斯坦丁和諾頓,就是青銅與火之王里的那一對雙生子,他們共享著同一個王座。只有當其中一個吞噬了另一個,或者其中一個為另一個而死,他們才能成為真正完整的、無可阻擋的王。」
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路明非感覺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老唐在密西根湖邊的那些奇怪預感,全都有了答案。
「初代種的生命非常漫長,當他們被殺死或者陷入沉睡後,會經歷一個長久的結繭重生過程,在這期間他們可能會暫時失去記憶,就像一個人做了一場長達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夢。」
芬格爾的聲音越來越小。
「在這個夢裡,他們會用一個人類的軀殼,在世界上過普通人的生活。打遊戲,吃泡麵,到處找工作。」
這幾句話如同冷冰冰的錘子,一下下砸在了路明非心口上。
「這就是龍王歸位。」芬格爾給出了解釋,「你認識的那個老唐,就是諾頓給自己找的『殼』。當那個殼因為外界刺激碎掉的時候,裡面的怪物就會徹底爬出來。」
宿舍里慢慢安靜了下來。
如果是以前,這衰小孩肯定會捂著耳朵大喊不想聽,或者乾脆講個爛笑話試圖糊弄過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這次沒有。
轉過椅子,路明非從桌子邊緣翻出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隨手抓過一支筆。
他居然真的開始把芬格爾剛才講的那些話,一句句記了下來,字寫得很慢,力道重得幾乎要劃破紙背。
不遠處的桌邊,蘇墨一直沒有插話。
他靜靜地看著路明非那些略顯神經質的重複動作,從舊造船廠回來後,這個衰小孩就陷入了這種半封閉的狀態,這是巨大創傷後的本能防禦機制。
有些傷痛只能自己慢慢熬過去、慢慢養好,旁人貿然插手幫忙,反而會拖後腿,讓問題變得更嚴重。
紫砂壺裡發出輕微的咕嘟聲,白色的水汽順著壺嘴升騰起來,帶出一股清雅綿長的藥草香。
幾片切得極薄的根莖和淡黃色的乾花,在滾水裡緩慢翻騰。
這不是普通的茶,這是蘇墨特意從執行部藥材庫里調出來、用先天真氣熬煮安神的方子,專門用來強行壓制普通人近距離接觸龍王威壓後留下的精神創傷。
哪怕已經離開了戰場,那股屬於青銅與火之王的狂暴火氣,加上親眼看著朋友消失的絕望,一直死死纏在路明非的潛意識裡,要是不能把這些東西化解掉,那根弦遲早會繃斷。
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被推到了路明非手邊。
「喝了吧。」
停下筆,路明非看著那杯茶,沒有任何猶豫,端起來直接一口灌了下去。
極苦的味道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一股溫和的暖流卻隨之散開,蘇墨隱在茶水裡的一絲真氣,順著經脈流轉,將他胸口那股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憋悶感強行往下壓了幾分,原本有些狂亂的心跳,也稍微平復了一些。
芬格爾湊過腦袋,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指了指空杯子。
「學弟,給師兄也來點唄?這兩天我也被那火嚇得連做了好幾個噩夢,現在神經極度虛弱,非常需要搶救一下。」
沒有去看那張刻意裝可憐的臉,蘇墨聲音平淡無波。
「你的那杯在水房的暖瓶里,自己去倒。」
乾咳兩聲,芬格爾老老實實地把手縮了回去。
空氣里終於有了點真實的溫度,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得沒有一點人氣。
重新握緊那支筆,路明非低著頭看著筆記本上自己記下的那些雜亂字跡。
四大君主。
雙生子。
結繭重生。
歸位。
每一個詞語背後,都藏著那些他拼命想逃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個天天喊著窮的網友,那個發來搞笑表情包的傢伙,實際上是一頭能在金屬上刻下龍文的怪物。
筆尖懸在紙頁上空,微微顫抖。
在第一頁的最頂端,他一筆一划,寫下了「老唐」兩個字。
墨水滲透了粗糙的紙張邊緣,像是要硬生生刻進骨頭裡,動作停頓了很久,他直直的看著那兩個字出神。
那是老唐,不是什麼容器,也不是什麼殼。
在芝加哥的街頭,他們一起啃過冷掉的熱狗;在宿舍里,他們一起為了打通關而興奮得大叫;在燃燒的龍骨架下,老唐把最後半袋薯片塞進了他手裡。
哪怕後來長出了獠牙和龍鱗,那些在網吧通宵、在鍵盤上敲出來的陪伴,全都是真真切切的。
路明非的目光漸漸鬆散了下來,就在那兩個字的下方,他又用力加了一句話。
我欠他一個答案。
不管是人是鬼,不管是王是神,他們之間的帳,絕對沒有算完。
啪。
筆記本被重重合上。
路明非轉過椅子,目光越過升騰的茶霧,直接定在蘇墨臉上。
緊繃的面部輪廓里,那雙總是習慣性躲躲閃閃、毫無鬥志的眼睛,此刻卻找不到一絲退避。
「老大。」
沙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他開了口。
「如果有一天我還能見到他,我該叫他老唐,還是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