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蘇墨坐在書桌前,破龍散殘卷已經合上。
宿舍里安靜了很久,直到芬格爾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屏幕底色從黑暗跳成猩紅,一道極低頻的電子警報聲,在宿舍里短促地響了三下。
那聲音不大,卻像貼著人的骨頭鑽了過去。
路明非猛地從被子裡探出腦袋。
「什麼玩意兒?」
下一秒,剛才還睡得像被人一棍子敲暈的芬格爾,直接從床上翻身坐起。
他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幾步衝到電腦前。
那張平日裡寫滿廢柴和欠債的臉,此刻一點困意都沒有,眼神銳利生硬,就跟執行部存檔多年的刀一樣透著煞氣。
「師兄?」路明非看傻了,「你詐屍啊?」
芬格爾沒理他,十根手指已經按在鍵盤上。
敲擊聲瞬間連成一片,像有人把一場暴雨倒在了鐵皮屋頂上。
屏幕被分成六個窗口。
暗網交易記錄,執行部舊伺服器,新聞部私庫,地下情報商接口,還有諾瑪後台的異常監控,全都在飛快刷新。
路明非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睛越睜越大。
這還是那個天天蹭飯、欠錢、把「師弟救我」掛在嘴邊的廢柴師兄嗎?
他怎麼覺得這屋裡除了自己,個個都像怪物。
蘇墨端起茶杯,看著芬格爾的背影,沒有開口追問。
芬格爾盯著屏幕,嘴裡卻還不忘貧一句。
「別這麼看師兄。」
他一邊敲代碼,一邊從桌角摸到一聽空可樂,晃了兩下又丟進垃圾桶。
「新聞部經費緊張,副校長那老財迷連二手伺服器都不給批,師兄只能自己寫幾個小腳本,借用一下執行部和校董會的閒置算力。」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這叫小腳本?」
「明非,成年人的謙虛你不懂。」
芬格爾重重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代碼瀑布猛地停住,一張全球全息交通圖彈了出來。
紅色節點和拋物線軌跡密密麻麻,從北美鋪開,又橫跨大西洋和太平洋,看得人眼睛發麻。
蘇墨放下茶杯。
「查到什麼了?」
芬格爾的聲音沉了下來。
「諾頓跑得很漂亮。」
路明非臉色微微一僵。
老唐這個名字沒有出現,可那兩個字一出來,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人按了一下。
「他在全世界撒了幾十組高濃度火元素信號。」
芬格爾用手指點著屏幕。
「北美,歐洲,太平洋航線,還有幾條明晃晃指向中國北方。」
「每一組都有君焰殘留的熱流特徵,足夠騙過秘黨外圍的鍊金感應器。有些甚至觸發了普通氣象監測,報告寫得跟火山要搬家一樣。」
路明非盯著那些紅線,喉嚨有點發緊。
「所以……他去了中國?」
「別急著給自己加戲。」
芬格爾把其中幾條紅線放大,調出底層數據模型。
「這些信號看著像真的,但能量輸出有斷檔。幾微秒,很短,普通系統看不出來。」
「可諾頓是誰?青銅與火之王。」
「他要是真留下火種,不可能連火焰的連續性都維持不住。」
蘇墨看著那些拋物線。
「假軌跡。」
「對,假得很高級。」
芬格爾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專業氣場。
「像轟炸機撒紅外干擾彈,把學院的追蹤網絡全攪亂。」
「更噁心的是,這套手法很熟。」
路明非低下頭,手指慢慢攥緊被角,他知道芬格爾想說什麼。
星際爭霸里的老唐,最喜歡的就是多線拉扯、視野欺騙、假裝主力進攻,實際偷家。
那時候他還會在語音里得意洋洋地喊,明明看見沒,這叫戰術素養,現在這套爛招被搬到了龍王的逃亡路線上,這一點也不好笑。
芬格爾沒有繼續戳他,手指一滑,切進另一個加密窗口。
屏幕上彈出一份打著諾瑪最高保密水印的報告,標題是——亞洲二區地磁反常波動與回聲結構異常擾動。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這又是什麼?」
「真正讓我的警報響起來的東西。」
芬格爾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臉上的廢柴感消失得更乾淨了。
「諾頓的假火種確實把人往中國北方引,但我掛在諾瑪後台的過濾程序,順手抓到了一組完全不一樣的異常。」
他敲了幾下鍵盤。
北京地下交通網絡的立體圖浮現出來。
密密麻麻的線路像一團盤在地底的血管,正常運行線是淺藍色,廢棄舊線則呈現灰白。
灰白最深處,有幾個黃點正在緩慢閃爍。
芬格爾指著那裡。
「北京地鐵深處,最近半年出現過幾起很不對勁的案子。」
「三名夜班檢修工,在排查一條閒置通風管道時失聯。」
「沒有求救,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痕跡。」
「還有幾趟深夜末班車,行駛記錄出現過三分鐘空白,整輛列車像開進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軌道,幾分鐘後又重新出現。」
路明非抱著被子,聲音發虛。
「地鐵里鬧鬼?」
「你要是這麼理解,也不是不行。」
芬格爾抬頭看了他一眼。
「但這個鬼,級別可能有點超綱。」
蘇墨的視線落在地鐵圖上。
「不是火。」
「對,不是火。」
芬格爾調出幾組波動頻率圖。
「如果是諾頓,那裡的數據應該是高溫、硫磺、金屬軟化、大面積熱流污染。」
「但北京那邊沒有。」
他伸手點在一組曲線上,聲音更小了些。
「那裡是地磁場大範圍紊亂,空間摺疊,地層深處出現無聲岩板錯位。」
「說白了,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改寫物理空間。」
路明非聽得頭皮發麻。
「這也是龍王?」
芬格爾沒有立刻回答,宿舍里只剩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和路明非有些亂的呼吸。
蘇墨看著那片地下線路,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青銅與火的餘燼還沒冷卻,可地底下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沉重力量,已經開始翻身。
「這種特徵,不屬於青銅與火。」
芬格爾接過話,語氣像在念一份執行部死亡預告。
「它更像大地本身被人掀開了一角。」
「某個掌握山川、地層和重力的東西,正在那座城市下面活動。」
路明非聽得出自己聲調緊繃,很不自然。
「大地與山之王?」
芬格爾沒否認。
他把北京地下圖繼續放大,剔除所有正常線路,只留下舊隧道、維修支線和施工廢棄方案。
圖像一層層下沉,最後停在城市邊緣一個很不起眼的坐標上,那裡有一條早在十幾年前就被廢棄的支線。
官方圖紙殘缺,施工記錄也不完整,像是被人從城市記憶里硬生生擦掉了一段。
黃光就在支線盡頭閃爍。
一下。
又一下。
路明非盯著那個點,莫名覺得那不像信號,更像某種東西正在黑暗裡睜眼。
蘇墨站起身,走到芬格爾身後。
「能確認深度嗎?」
芬格爾敲了幾下鍵盤。
「垂直向下,大概一百二十米。」
「諾瑪能給出的最極限解析,就是這裡。」
他指著那條廢棄支線的終點,聲音壓得很低。
「低頻聲吶回傳數據很殘缺,但所有殘破回波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屏幕上的黃光忽然放大,周圍一圈數據劇烈跳動。
芬格爾盯著那個坐標,臉色難得有些難看。
「這條廢棄了十幾年的幽靈支線盡頭,掃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回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