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芬格爾四仰八叉地橫在下鋪,身上胡亂卷著半邊被子,嘴裡偶爾嘟囔出兩句聽不清的德語夢話,路明非則把自己整個裹得像個蟬蛹,面向著牆壁,整晚都沒有翻動過一下。
那張總是堆滿零食包裝的實木書桌前,蘇墨將手裡的狼毫小楷輕輕擱在筆架上。
宣紙上的墨跡還未完全乾透,那句關於去其王怒的批註散發著一點極淡的墨香。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桌角的手機提示燈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蘇墨拿過手機,白色的光映亮了他那張帶著些許疲態的臉上。
指尖劃開屏幕鎖,點進置頂的對話框,那裡並排擠著十幾條來自幾小時前的未讀消息。
全都是那個熟悉的源氏重工大小姐發來的。
第一條是一張自製的小恐龍表情。
一隻圓滾滾的小恐龍扒著屏幕邊緣,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探頭看人在不在。
時間顯示是芝加哥的傍晚,也就是東京的清晨。
隔了大約半小時,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一張從很高的地方拍下的窗外天空,玻璃映著白色的燈帶,外面的天空有些灰濛濛的,像是在下小雨。
緊接著下面跟著一行斷斷續續敲出來的拼音。
「xia yu le。」
再往下翻,時間間隔開始變長。
一隻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小恐龍,搬了個小板凳,規規矩矩地坐在門邊。
那隻小恐龍懷裡抱著一個畫著茶葉冒熱氣的杯子,旁邊歪歪扭扭跟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看著那些笨拙卻認真的線條,蘇墨那有些發僵的肩膀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唇角挑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這些畫沒有聲音,也沒有什麼複雜的修辭。
可他偏偏能隔著整座大洋,清晰地看見那個穿著紅白巫女服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個畫本,安安靜靜地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眼巴巴地等著手機亮起。
指腹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開始慢慢回復。
「這邊有些事沒處理完,剛才一直在忙,沒來得及看手機。」
這個時候,東京已經是下午了。
蘇墨本以為她可能在睡覺或者發呆,不會這麼快回復,結果消息剛發出去不到五秒,一行很短的拼音蹦了出來。
「shi fu bu kai xin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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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短短的六個拼音,蘇墨捏著手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在這個遍地都是精英和怪物的卡塞爾學院裡,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那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昂熱把他當成一把不可控的刀,楚子航把他視作武道前方的山。
就連路明非和芬格爾,也習慣性地認為他永遠留有後手,覺得只要天塌下來,這位天師也一定能單手頂住。
沒人問過他累不累,也沒人覺得他在目睹一個故友隕落時,心裡也會留下缺口。
唯獨這個被全世界當成終極兵器鎖起來的小笨蛋,隔著一萬公里的距離,僅僅憑藉一句普通的回覆,就精準地切中了他所有防備的死角。
深玫瑰色的瞳孔仿佛透過屏幕看了過來,帶著某種不講道理的純淨。
蘇墨垂下眼,聽著窗外風吹過橡樹葉子的沙沙聲,第一次沒有端著長輩或者強者的架子去搪塞。
「是有那麼一點。」
他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落下,語氣平穩卻真實。
這是他在來到這個世界後,極少數幾次真正把疲軟的後背亮出來。
他不打算跟她講什麼是四大君主,什麼是言靈反噬,什麼是王座上的雙生子。
那些東西太血腥,也太沉重,他不捨得讓那些髒東西污染她眼睛裡那點來之不易的亮光。
對面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卻始終沒有文字發過來,像是一台卡了殼的舊打字機。
就在蘇墨準備發個新表情去結束這個沉重話題時,一張新拍的畫傳了過來。
光線稍微有些暗,蠟筆的顏色卻塗得很重。
畫面的正中間,一個穿著白色道袍的火柴人安靜地坐在地上,旁邊蹲著一隻熟悉的小恐龍。
小恐龍沒有吐火,也沒有舉旗子,而是用兩隻短胖的小手,把一隻黃色的橡皮鴨,小心翼翼地推到了白衣火柴人的腿邊。
畫面下方,跟著一句用手寫輸入法寫出來的漢字,字跡極度歪斜,幾乎快要連成一團。
「借給你。」
蘇墨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為輕快,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隻胖乎乎的橡皮鴨上。
其他人或許根本看不懂這幅畫裡的邏輯,只會覺得這像個過家家一樣可笑的孩童塗鴉。
但他看懂了。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明白那隻黃色橡皮鴨在這位上杉家主體內占有多大的分量。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玩具。
在這個小女孩從小被囚禁在隔離室里、不被允許發出聲音、不被當作人類看待的漫長歲月里。
沒有任何人願意陪她,除了那些冷冰冰的醫護人員,就是總是把刀握得很緊的哥哥。
只有那隻泡在溫水裡的橡皮鴨,不怕她的眼神,不怕她的言靈。
那是她世界裡最底層的一塊基石,是她對「安全感」這三個字全部的理解。
而現在她把這塊基石一點一點從自己的世界裡搬了出來,鄭重其事地推到了他面前。
她不知道什麼大道理,不會講生死有命節哀順變,她只是本能地把自己覺得最珍貴、最能讓人感到安心的東西,毫無保留地送給這個正在難過的人。
這就夠了。
原本盤踞在蘇墨胸口的那一點遺憾和鬱氣,在這張幼稚到極點的塗鴉前,猶如初雪遇陽,散得乾乾淨淨。
唇角的笑意徹底擴散開來。
在這個瘋子一樣追逐血統和權利的世界裡,竟然真的存在這樣一份毫無雜質的乾淨,乾淨到讓他覺得,為了留住這份感覺,哪怕把這世界翻過來殺一遍也是值得的。
蘇墨單手撐著下巴,手指飛快地敲擊著屏幕,不再有任何猶豫。
「我很喜歡。」
「不過太珍貴的東西不能在網上傳來傳去,容易弄丟。」
看著消息發出,他停頓了兩秒。
而後重新切換到手寫模式,筆畫行雲流水般划過屏幕,留下了一句重逾千鈞的承諾。
「先替我收好,等我以後去接你,再當面還給我。」
對面那邊發出了輕微的提示音。
幾秒鐘後。
一隻滿血復活的小恐龍跳進了對話框。
【那隻小恐龍用力地點著腦袋,懷裡緊緊抱著那隻黃色的橡皮鴨,身後畫著一條不斷搖晃的尾巴。】
旁邊配著一行極為端正的拼音。
「wo deng ni。」
把手機輕輕扣在桌面上,蘇墨重新拿起了那支狼毫小楷,眼前的破龍散殘卷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破敗。
上面寫著去其王怒、留其生機的八個字。
康斯坦丁的龍骨被層層封鎖,去日本搶親更是前路兇險。
但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卻找不到半點退避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斬碎一切規則的平靜與絕對的堅銳。
有些事情,原本只是在推演,只是在準備。
但從今天晚上開始,他不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也不再考慮任何妥協的可能。
不能再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