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宿舍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資料文獻。
宿舍多餘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摞從圖書館和執行部檔案室借出的紙質報告。
蘇墨坐在那張總是用來喝茶的實木桌前。
桌面上鋪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東西,左邊是那份剛剛從湮沒之井帶回來的官方遺骸密封觀測報告,上面布滿了複雜的化學分子式、溫度曲線與高危能量波形圖。
右邊是他自己那本邊角微微泛黃的破龍散殘卷,上面滿是外人根本看不懂的道門圖譜與藥理批註。
兩種屬於不同文明體系的智慧結晶,在昏黃的檯燈光暈下交匯在一起。
路明非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
電腦屏幕是黑著的,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戴著耳機在遊戲裡大呼小叫,也沒有沒話找話地去吐槽教授的作業。
他就這麼安靜地縮在椅子裡,目光一動不動地定在蘇墨的背影上,像是在等一個關乎生死的結果,又像是想從蘇墨那平靜的背上找到一點能夠支撐自己不碎掉的依靠。
蘇墨提起一支狼毫小楷,他在自己那本殘卷上端端正正地畫下了一道橫線。
之前推測可能用來入藥的「黃銅罐碎片」幾個字被墨跡徹底覆蓋,順著這道橫線,他在旁邊一片空白處重新寫下了八個小字。
容器非藥,龍骨為引。
字寫得鏗鏘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帶著幾分刀劍出鞘般的鋒芒。
可寫完這八個字後,蘇墨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第二筆。
殘卷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副治本古方的藥引,必須是高純度且活性未散的純血古龍骨。
康斯坦丁作為初代種,遺骸完全符合這個苛刻到極點的條件。
但最棘手的問題恰恰也出在這裡。
康斯坦丁是青銅與火之王,是掌握世間所有爆烈與高溫的至高君主,那截殘留著生機的脊骨里,必然充斥著純粹到極致的火元素與破壞欲。
而遠在東京的那位小笨蛋,是源自白王的直系血裔。
她的血統本身就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言靈還是最偏向精神切割的「審判」。
把蘊含火王暴怒意志的骨頭碾碎了當藥,強行餵給一個精神系的高危混血種。
這種做法在蘇墨那龐大的道家藥理推演中,根本不叫治病救人。
這更像是在一堆早就搖搖欲墜的烈性炸藥旁邊,又滿不在乎地扔進去一個點燃的火把,除了把目標徹底炸得粉碎之外,沒有任何第二種可能。
這副藥不是簡簡單單把東西湊齊、在鍋里煉成一團就能給人吃的。
必須解決不同王座力量之間的極致排斥反應。
宿舍門外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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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咔噠一聲被推開,芬格爾帶著一身夜間的涼氣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幾步跨到桌前,反手將一疊有些發皺的採購清單按在蘇墨面前的實木桌面上。
每一行名目後面,都用紅筆重重地畫上了代表確認的勾。
「學弟,你要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草根樹皮,我已經全搞定了。」
芬格爾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就涼透的茶水,一口灌進肚子裡。
「黃精、赤芝、伏靈根,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兒,師兄我託了裝備部內部的關係,又找外面黑市裡的二道販子倒騰了幾個星期,好歹是按照你的年份和產地要求湊齊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漬,轉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紙箱和瓶瓶罐罐。
「咱們這間在全校排名第一的高危宿舍,現在要是走進來一個不知情的人,多半會以為進了哪個深山老林里的破藥鋪。」
蘇墨放下手裡的毛筆。
轉過視線看了一眼那份畫滿紅勾的清單,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多說什麼感謝的話。
男人之間的有些事,不用掛在嘴邊。芬格爾這副看似不著調的皮囊下面,有著比全學院大部分教授都要強悍的人脈網與行動力。
把輔藥找齊,只是邁出了最基礎的第一步。
就在芬格爾剛把外套脫下來扔在床上的時候,宿舍的木門又被人很有禮貌地敲響了三下。
進來的是葉勝和亞紀,他們的氣場裡帶著前線執行人員特有的幹練與沉穩。
葉勝走到桌前,將手裡拿著的一份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遞了過去。
「蘇專員,這是執行部對三峽那次行動最新的資料復盤。」
亞紀在一旁輕聲補充說明,聲音溫和卻非常清晰。
「曼斯教授認為您對古龍遺蹟的理解超越了常規模型,所以特意讓我們把這部分還沒有建檔入庫的原始分析先拿給您看一眼。」
蘇墨接過檔案袋。
解開纏繞在封口的白線,他將裡面的照片與文字記錄抽了出來。
最上面幾頁,全是有關於青銅城內部通道與活靈運轉機制的物理與鍊金結構分析。
執行部的研究員對深水龍類遺蹟產生了一個極具價值的研究課題。
他們試圖解開青銅城為何能在高壓、缺氧甚至封閉了幾千年的極端環境下,依然讓那些金屬活靈保持微弱的生物活性。
蘇墨修長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快速翻過。
一頁,兩頁。
當翻到第五頁的中段時,他的視線徹底定格在一小段用下劃線標註出的結論上。
手指壓在紙面邊緣,不再往後翻動。
「龍骨結構在高密度水壓與冰冷活靈陣列的雙重禁錮中,其狂暴的能量屬性會被強行轉化為向內坍縮的休眠狀態,以確保其生物活性不被歲月徹底磨滅。」
蘇墨在心裡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段執行部的科研猜想。
高壓。
極致的低溫。
活靈陣列的禁錮。
向內坍縮的休眠狀態。
幾個毫無關聯的詞彙在他的識海中飛速重組,與古籍殘卷上的道家煉丹炮製之術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抹極為深沉的光澤在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微微亮起。
如果想要把火王骨骸里的暴怒與殺意剔除,絕不能用普通的烈火去煉,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以極寒之水鎮其外表,以高壓之勢將其內部狂躁的能量逼向極點,再通過特定的陣法將那些無處釋放的煞氣一點點引流排空。
這才是炮製這截龍骨最完美的手段。
一條清晰且瘋狂的藥引提取路徑,終於在他腦海中搭出了完整的輪廓。
葉勝和亞紀又簡單匯報了幾句關於冰窖後續安保升級的情報。
見蘇墨陷入了深思,兩人非常有默契地行了一個工作禮,安靜地退出了宿舍,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茶壺裡的水被泥爐烤得有些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細碎響聲。
過了很久,坐在椅子裡一直保持著沉默的路明非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桌面上那堆複雜的資料和古老的殘卷,聲音帶著一種讓人聽了會覺得心裡發酸的乾澀與不確定。
「老大。」
路明非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拳頭。
「這個藥……能救得了她嗎?」
老唐的事情已經成了路明非心裡一個永遠也填不上的窟窿,那個只剩下一捧殘破餘溫的窮網友再也回不來了。
他害怕這個遠在海的另一邊、被蘇墨小心翼翼保護著的女孩,最終也會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座與血統碾碎。
蘇墨抬起頭,他看著路明非那雙完全失去了往日跳脫神采、只剩下疲憊與茫然的眼睛。
他沒有像那些安慰新人的老教授一樣,給出什麼包治百病的肯定答覆。
在這個遍地都是悲劇的世界裡,任何沒有握在手心裡的保證都是一句空話。
「能不能救,還要看我能不能把它真正煉成藥。」
蘇墨的語氣異常平穩,就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卻又必須去做的小事。
「而不是煉成另一場讓所有人萬劫不復的災難。」
丟下這句話,他重新提起了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小楷,筆鋒懸在破龍散殘卷邊緣的那塊留白處。
他手腕穩穩用力,落筆寫下新的批註,字句里滿是決絕,一筆一畫就此定格。
康斯坦丁龍骨可為藥引,但需先去其王怒,留其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