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獅心會辦公室半開的窗戶吹進來,空氣裡帶著夏季特有的悶熱與潮濕,吹得實木辦公桌上那堆紙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茜把一疊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重重摔在桌面上,動作帶起一陣風,讓旁邊馬克杯里的咖啡跟著晃了晃,幾滴褐色液體濺了出來。
「執行部那幫老頭子,是不是覺得咱們學生都是不用睡覺的免費勞動力?」
她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扯過兩張紙巾用力擦著桌面,語氣里滿是壓不住的怨氣。
「處理不明白的爛攤子,就打個『歷練精銳』的幌子往下扔。」
坐在對面的楚子航沒有接話。
他穿著一件乾淨整潔的白襯衫,低頭看著面前亮著的筆記本屏幕。
諾瑪剛剛推送了一份新學期的重點關注新生簡報,藍色的進度條正在屏幕中央緩慢加載。
蘇茜見他像塊沒有感情的木頭,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最上面那份檔案用力抖了抖。
「你看看這個代號,『北京地鐵0號線異常』。」
她翻開卷宗,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和幾張昏暗的現場勘測圖。
「上面寫的全是些什麼尼伯龍根反應、高維空間摺疊、檢修工人憑空蒸發。」
「連最老成持重的前線專員,都在報告裡寫,說能聽到牆壁後面有奇怪的心跳聲,甚至在隧道的玻璃反光里,看見了不屬於地鐵站的影子。」
這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嚴肅的屠龍任務,倒像是午夜電台里放的劣質靈異故事。
「這種玄乎到沒邊的東西,他們居然甩過來讓我們做前期評估。」
蘇茜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覺得太陽穴一陣發脹。
電腦屏幕在這個時候終於加載完畢。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彈出的新生檔案上,依舊沒有分心去管蘇茜的滿腹牢騷。
檔案右上角的照片裡,是一個留著栗色長髮的亞洲女孩。
笑容明亮,眼角微彎,哪怕只是一張證件照,也帶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朝氣。
「夏彌。」
楚子航輕聲讀出了資料上的名字。
蘇茜也順著他的視線湊了過去,看清那份完美履歷後,忍不住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這又是哪位校董硬塞進來的關係戶?」
她指著屏幕上那幾行乾淨得挑不出毛病的字,聲音酸溜溜的。
「北大卡塞爾聯合預科班,2008年入讀。」
「在外面掛靠了兩年,現在剛一結業就直接空降本部,連線上3E考核都過了,還直接給了個A級評定。」
「這背景乾淨得簡直像個假人,我都要懷疑這是不是校長從哪個鍊金實驗室里,專門定製出來的仿真混血種模型。」
楚子航沒有評價蘇茜的吐槽。
他看完簡報,伸手將剛才被蘇茜扔在桌中間的那份北京舊案卷宗拿了過來。
指尖解開纏在封口處的白線,裡面的紙張因為存放時間有些久,透出一股淡淡的地下發霉味道。
他一頁一頁翻著那些透著詭異氣息的文字報告,直到翻到中間部分,一張用回形針別在紙頁邊緣的黑白監控截圖,闖入了視線。
翻頁的動作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楚子航的目光定在那張噪點極多的截圖上,再也沒有往後翻。
那是一張從地鐵安防探頭截下來的監控畫面,畫面正中間是一個進站閘機。
在稀疏且模糊的人流邊緣,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
她沒有過閘機,只是仰起頭,似乎正在靜靜地看著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某個方向。
監控的像素太低,畫質粗糙得一塌糊塗,根本看不清她的臉。
只有一雙在黑白畫面里依舊顯得異常分明的眼睛,透過粗糙的像素點,安靜地望著鏡頭之外。
一秒。
兩秒。
一整分鐘的時間過去了。
蘇茜原本還在整理桌上亂七八糟的任務清單,察覺到對面的異常,疑惑地抬起頭。
這塊一向除了刀劍、校規和出任務之外什麼都不關心的木頭疙瘩,此刻竟然盯著一張女孩的舊照片看了一分多鐘。
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有點微妙起來。
蘇茜心裡那台名為「危機雷達」的機器,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她腦子裡飛快閃過幾十集關於校園白月光替身文學的酸臭劇情,視線在楚子航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和卷宗照片之間來回掃了三遍。
「你……」
她試探性地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生怕打斷了什麼不該打斷的思緒。
「認識這照片上的人?」
楚子航終於抬起眼。
他看著蘇茜那種像防賊一樣的眼神,語氣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不認識。」
蘇茜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松上一口氣,他又認真地補了一句。
「只是這雙眼睛,看起來有些眼熟。」
楚子航低頭看著那張黑白監控圖。
「很像我以前在仕蘭中學讀初中時,見過的一個學妹。」
雖然關於那所中學的很多記憶已經被後來的大雨洗得有些模糊,甚至連對方的長相都拼湊不出來。
但那雙眼睛裡的神態,和照片上這個站在閘機前的少女,重合度高得有些反常。
蘇茜聽完這句話,一口氣差點沒憋過去。
不認識,但是記得一雙眼睛,還是不知道哪一屆的初中學妹?
這種台詞放在別人嘴裡叫油膩,放在楚子航嘴裡,就快要變成某種跨越時空的驚悚深情戲碼了。
沒等蘇茜把心裡的腹誹說出來。
楚子航已經把夏彌的那份電子簡報拉近,和這份散發著霉味的紙質案卷並排放在了一起。
修長的手指點在案卷扉頁的建檔日期上。
「這裡還有一件很巧的事。」
「這份關於北京地鐵異常的絕密報告,最初的建檔和記錄時間,是從2008年開始的。」
楚子航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波動,已經徹底進入了執行部精英專員的工作狀態。
他把指尖平移,點在夏彌的履歷上。
「而這位剛剛拿到A級的夏彌同學,入讀北大預科班的時間,也是2008年。」
蘇茜愣住了。
腦子裡的八卦警報瞬間被掐斷,轉而被一種專屬於前線人員的本能敏銳所取代。
一個偏遠校區長達兩年的異常爆發期。
和一個剛好在同一時間段進入預科班、背景完美無缺卻在兩年後才來到本部的新生。
這兩件事重疊在一起,巧合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的意思是……」
蘇茜看著桌上的兩份資料,夏夜的微風吹在身上,她卻覺得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這位學妹的身上,可能帶著問題?」
「暫時不能確定。」
楚子航伸手,將翻開的舊案卷宗慢慢收攏。
「但在這次的先期評估任務里,我們需要把她納入調查視線。」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張監控截圖上。
黑白畫面里的少女依舊靜靜地仰著頭,仿佛被永遠定格在了時間的縫隙里。
牛皮紙封面徹底落下,空氣里那種陳舊紙張的味道被重新壓住。
就在紙頁即將完全合攏的最後半秒,頭頂白熾燈的光線,恰好傾斜著打在那張發黃的相紙表面。
照片裡那個身形模糊的少女倒影。
似乎在光影變幻的極短剎那,隔著那層粗糙的黑白噪點,輕微地……偏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