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移到了2010年7月18日。
芝加哥的七月,暑氣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蒸鍋,把整個火車站悶得透不過氣來。
空氣里的熱浪隨著火車的汽笛聲一波波滾過來。
路明非毫無形象地坐在候車月台的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列車時刻表,正沒精打采地扇著風。
「師兄,我們明明已經升大二了,為什麼還要來這裡頂著大太陽接新生?」
他一邊抹汗一邊抱怨,「這種拋頭露面的活兒不應該交給學生會那些喜歡出風頭的傢伙嗎?」
芬格爾蹲在旁邊,手裡舉著兩個甜筒,舔了一口。
「因為學生會的人要保持優雅,這種大熱天出汗的事,只適合我們這種接地氣的廢柴。再說,接新生這是個肥差,要是能遇到漂亮的學妹,你不就賺了?」
「我只求學妹是正常人就行。」路明非翻了個白眼,「別又是個隨手能手撕鋼筋的暴力狂。」
一年的時間過去,路明非已經正式脫離了新生的頭銜。可坐在芝加哥的月台上,他摸了摸自己依舊沒長多少肌肉的胳膊,感覺大二這個身份實在有點虛。
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楚子航站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雖然同樣站在熱浪里,但他那張冷峻的面癱臉似乎自帶製冷效果。
楚子航是因為北京地鐵的異常檔案被學院提前叫回來的,順路就被安排參與了這趟CC1000次返校列車的接站工作。
他低著頭,視線停在手機屏幕上,腦子裡還在想那份關於空間摺疊和回聲空洞的卷宗。
一陣輕快的行李箱滾輪聲,從月台入口處傳了過來。
噠噠噠的節奏,在一片沉悶的熱浪里顯得特別清脆。
路明非下意識轉過頭。
一個女孩拖著一隻銀色的大行李箱,正邁著輕快的步子朝這邊走過來。
栗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光,白色的T恤配著牛仔短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挪不開眼的朝氣。
那股活潑勁,和卡塞爾學院平時那種陰沉、隨時準備拼命的畫風,簡直格格不入。
「你們好,這裡是卡塞爾學院的新生接站點嗎?」
女孩停在三人面前,聲音清脆得像咬開了一口脆蘋果。
路明非趕緊站了起來,有點手足無措地點頭。
「是,我們是負責接站的,你是……」
「我叫夏彌!」女孩笑嘻嘻地自報家門,「本屆大一新生,北大卡塞爾聯合預科班結業的。」
芬格爾在旁邊把剩下的甜筒一口吞了,眼睛發亮,小聲對路明非嘟囔:「看見沒,師兄說有漂亮學妹吧?這質量,今年新生里的拔尖貨。」
路明非有點招架不住這種太自來熟的熱情,他心裡默默吐槽,卡塞爾這種專門屠龍的神經病學校,到底是怎麼招到這種看起來就像偶像劇女主角的妹子的?這學校的新生質量一年比一年離譜了。
夏彌的視線在路明非和芬格爾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准准地落在了旁邊的楚子航身上。
她拖著箱子往前走了兩步,眼睛眨了眨,故意拖長了音調,用一種熟絡的學妹口吻打招呼。
「楚子航師兄?」
楚子航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看著眼前的女孩。
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有那種活潑的神態。
他腦子裡很快閃過幾天前在檔案里看到的那張黑白監控截圖。雖然畫面模糊,但五官的輪廓確實能對得上。
「你好。」楚子航語氣依舊沒有起伏,「我們認識?」
夏彌故意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嘆了口氣。
「師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仕蘭中學初中部的夏彌啊,以前初中我們還一起在學校藝術節同台過呢,那時候你是校草,當然記不住我這種小透明。」
楚子航皺了皺眉。
他對中學的記憶因為那場雨夜已經變得有些模糊。
仔細回想,似乎隱約是有那麼一個叫夏彌的名字,但印象卻非常淡,就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找不出明確的痕跡。
「抱歉。」他微微點頭,「印象不是很深了。」
夏彌也不介意,重新笑了起來,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以後在學校里,師兄多關照就好。」
月台後方的一片陰影里。
蘇墨靠在一根水泥柱上,沒有走出去加入這場帶有明顯青春氣息的寒暄。
他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視線隔著幾米的距離,安靜地停在那個叫夏彌的女孩身上。
很漂亮,很鮮活,沒有任何破綻。
這是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印象。
但在蘇墨那被先天無極功打磨到極致的識海感應里,視線捕捉到的畫面,和氣機反饋回來的結果,卻產生了極為輕微的割裂感。
這種違和感非常淡,如果不是道門天師對氣場敏銳到了骨子裡,根本不可能察覺。
蘇墨的手指輕輕貼在冰冷的塑料瓶身上。
那不是青銅與火之王身上那種仿佛要燒毀一切的爆裂,也沒有什麼刺鼻的硫磺味或者金屬燃燒的高溫。
站在那裡的,明明是一個笑顏如花的少女。
可蘇墨從她身上,感應到了一種沉入地底的厚重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面前明明放著一朵輕飄飄的花,但當你試圖去測量它的時候,卻發現它有著整座山脈一樣的重量。
山川。
泥土。
不可撼動的岩層。
蘇墨收回視線,垂下眼睛。
看來芬格爾查出來的那些北京地下交通網絡的異常數據,確實不是憑空產生的。
有些東西,已經披著極度完美的外殼,正大光明地走到了檯面上。
「嗚——」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漆黑的CC1000次快車破開芝加哥火車站的悶熱空氣,穩穩地停靠在月台旁邊。
車門向兩側滑開,冷氣從車廂里涌了出來。
「車來了,上車上車。」芬格爾招呼著,「大熱天的,總算能吹空調了。」
新生和老生們開始陸續提著行李上車。
夏彌拖著那個銀色的行李箱,走在楚子航身後,就在她準備跨上車廂台階的時候。
她忽然停了一下腳步。
轉過頭視線掠過嘈雜的月台,最後看了一眼芝加哥火車站那些錯落的鋼軌和站牌。
陽光打在她的臉上。
她笑得很燦爛,那種笑容乾淨得就像一個終於考上了心儀大學的普通少女。
然後她轉回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漆黑的車廂。
火車鳴笛啟動。
速度越來越快,把月台和白天的悶熱一點點甩在身後。
車廂里,芬格爾正在跟路明非胡吹亂侃,夏彌已經跑去跟其他的女生打成了一片,車廂里不時傳出她清脆的笑聲。
蘇墨獨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裡那瓶冰鎮礦泉水外壁上已經結滿了水珠。
他沒有參與那些熱鬧的對話,只是靜靜地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鐵軌,天色正在外面的荒野上一點點暗下來。
玻璃上倒映著他平靜的側臉。
隨著鐵軌規律的撞擊聲,蘇墨腦海里浮現出那天晚上,芬格爾電腦屏幕上顯示的那張複雜如蛛網的北京地鐵廢棄線路圖,還有那個位於地下極深處、不斷發出回聲的空洞。
車輪繼續碾過鐵軌,駛向越來越深的夜色。
地底深處,似乎有什麼龐大而沉重的東西,也在等這趟列車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