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聲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上來,只有蘇墨一個人聽見。
可下一秒,整個遊樂園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託了一下。
觀景塔下方的金屬支柱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旁邊綠化帶里的葉子同時顫了顫,幾個正在拍照的遊客還以為是設備啟動帶來的正常震動,笑著舉起手機繼續拍天空。
蘇墨抬頭看向半空。
「中庭之蛇」的第一截車廂,剛剛越過最高處的彎道。
一百多米的高空上,整列過山車正準備沿著接近垂直的軌道俯衝下去,車廂里的遊客已經提前張開嘴,等著把最刺激的尖叫聲交給這一秒。
但尖叫還沒來得及響起,軌道底下的鋼架先響了。
嘎吱——
那聲音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像有人拿著一把巨大的銼刀,在所有人耳邊狠狠刮過。
下一秒,最高點下方那幾根粗壯鋼柱,在陽光底下肉眼可見地扭曲起來。
不是生鏽,也不是老化。
那幾根能支撐數十噸重量的鋼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中間攥住,然後一點點擰成了極不自然的螺旋。
砰!
第一根承重鋼柱當場斷裂。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接連崩開,斷口處沒有正常斷裂的毛刺,反而像被某種方向錯誤的巨力硬生生撕開。
半空中的車廂猛地向下方一沉。
「啊——!」
遊客的尖叫聲終於響了起來。
原本歡快的電子樂還在遠處放著,和這一片驟然爆發的恐懼混在一起,顯得格外刺耳。
過山車的車頭懸在斷軌之外,車尾死死卡在後半截殘軌上,整列車廂以一個危險的角度吊在高空。
前後的軌道全斷了。
排隊區裡的人群反應慢了半拍,直到看見最高處的鋼架像麻花一樣扭成一團,才終於有人尖叫著往外跑。
「設備壞了!」
「快跑啊!」
「上面還有人!」
路明非蹲在綠化帶後面,手裡還握著採樣儀的接收器,他抬頭看著半空中懸住的車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高度。
這角度。
這要是掉下來,新聞標題都不用想,直接是遊樂園特大事故現場。
路明非剛想罵一句倒霉,耳機里忽然傳來芬格爾遠程接入的聲音。
「明非,別發呆,控制室方向有異常熱源。」
「熱源?」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儀器,屏幕上果然跳出幾枚快速移動的紅點。
它們不是從遊客區來的,而是從過山車背面的維護通道里爬上來的。
幾道細長扭曲的黑影,像壁虎一樣貼著鋼架往上竄,它們四肢著地,脊背弓起,手腳抓在金屬欄杆上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死侍。
還是幾隻被異常催化出來的死侍,它們顯然不是造成事故的主因,卻像聞見血腥味的野狗一樣,正趁著混亂沖向控制室。
路明非的臉一下難看了起來。
「不是吧,這種時候還來加班?」
芬格爾在耳機里吼道:「別吐槽了,它們要是把剩下的制動系統也拆了,上面那車人就真得集體體驗自由落體。」
路明非看了一眼高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台看起來很專業、實際上完全不能拿來打怪的採樣儀。
他深吸一口氣,把儀器背包往肩上一甩,從側袋裡抽出那根精鋼採樣扳手,撒腿就往控制室方向跑去。
「我上輩子一定欠了遊樂園門票錢。」
「不然憑什麼別人來玩,我來救設備啊!」
高空之上。
車廂里的遊客已經亂成一團。
安全壓杆死死扣著身體,可車廂傾斜得太厲害,最前排幾個人半個身子都被壓向斷裂方向。
下方是百米高空,風從斷軌處灌進來,吹得人連哭聲都斷斷續續。
夏彌坐在楚子航旁邊,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安全扣,臉色蒼白得像真的被嚇壞了。
「楚師兄!」
「我們是不是要掉下去了啊?」
她的聲音發顫,尾音都帶著哭腔。
可藏在座椅扶手下方的手指,卻已經悄悄扣緊。
一縷極細的風元素在她指尖聚攏,沒有外放,也沒有形成可見的氣流,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
如果車廂真的墜落,她有辦法讓這一截廢鐵不至於直接摔成鐵餅。
但那樣做,動靜太大,也太容易暴露了。
楚子航沒有注意她的手,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注意。
在車廂第一次下沉的時候,他就已經按住了安全壓杆側面的應急釋放扣。
咔噠。
鎖扣打開。
夏彌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師兄,你幹什麼?」
楚子航解開安全帶,聲音還是平靜得不像在百米高空。
「固定主纜。」
「你瘋啦?」
夏彌下意識伸手去抓他,卻只抓到一截被風吹起的衣角,楚子航已經翻出了車廂。
高空的風很大,他一腳踩在僅有腳掌寬的斷裂鋼架上,身體微微一沉,很快重新穩住重心。
鋼架下方就是密密麻麻逃散的人群,再遠處是路明非一邊跑一邊罵的背影。
楚子航沒有回頭,他沿著扭曲的鋼樑往前移動,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走在訓練館裡最普通的一條平衡木上。
車廂里有人哭喊。
「救命啊!」
「別動了!它又在晃!」
「上帝啊,我不想死!」
夏彌坐在傾斜的座椅里,眼睛死死看著楚子航的背影。
他明明可以等救援,明明只要不動,至少還能多活幾分鐘,可他還是爬出去了,像這種人真的很麻煩。
麻煩到讓她準備好的很多台詞,都突然顯得有點不好用了。
觀景塔下方。
蘇墨站在陰影里,目光沒有離開半空。
在他的感知里,鋼架斷裂只是最表層的結果,真正的問題是高空那一塊區域的重力方向,被強行改寫了。
原本應該向下的力,被短暫扭成了橫向絞殺,像有一隻從尼伯龍根邊緣伸出的巨手,在現實世界裡試著攥了一下。
過山車和遊客,都只是那隻手隨便碰到的東西。
蘇墨眼底神色驟然凝重了下去。
這不是死侍破壞。
那幾隻死侍只是被泄漏出來的龍類氣息吸引過來的雜魚,真正造成這一切的,是地底那片正在向現實滲透的尼伯龍根。
它在測試。
測試現實里的鋼鐵、地基和生命,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
蘇墨指尖微動,一縷真氣順著地面向四周散開。
但他沒有立刻衝出去,現在高空的重力場還在收縮,如果貿然打斷,整段軌道可能直接從空間層面折斷。
他要等那個最準確的點,等重力網徹底收束。
控制室方向,路明非已經和第一隻死侍撞上,那隻死侍從維護樓梯側面撲出,嘴裡發出含糊的嘶吼。
路明非嚇得差點把採樣扳手扔出去。
「別過來啊!」
他閉著眼一扳手掄過去,居然正好砸在死侍臉上。
咚的一聲。
死侍被砸得往旁邊一歪,撞在欄杆上。
路明非睜開眼,自己都愣了。
「我靠,中了?」
耳機里的芬格爾立刻喊:「別欣賞戰果,後面還有兩隻!」
路明非臉色一變,拔腿繼續往控制室里衝去。
高空的車廂又發出一聲刺耳的滑動聲。
斷裂處的殘軌承受不住重量,整列車廂再次向下墜了一米。
「啊啊啊啊——!」
這一次,最前排兩名遊客的大半個身體都被甩出了安全壓杆之外,只靠變形的扣件勉強卡住。
夏彌的手指驟然收緊,她差點就要出手,但楚子航比她更快。
他在鋼架上猛地一躍,身體在高空划過一道極危險的弧線,直接撲向那根瘋狂擺動的斷裂主鋼纜。
風聲在耳邊炸開。
楚子航雙手精準抓住鋼纜,整個人被瞬間向下一拽,粗糙的鋼絲割開掌心,鮮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指縫被風吹散。
他沒有鬆手,雙臂肌肉繃緊,身體像一枚釘子,硬生生卡在斷軌和車廂之間。
鋼纜另一端連接著傾斜的車體,巨大的重量幾乎要把他的肩膀撕開。
楚子航咬住牙關,膝蓋抵在鋼樑邊緣,試圖把主纜重新繞回殘存的固定扣。
「楚師兄!」
夏彌抓著安全壓杆,聲音被風撕得發散。
楚子航沒有回頭。
「別動。」
「我很快。」
「你這叫很快嗎?」夏彌急得眼圈都紅了,「你這叫拿自己當人形繩扣!」
車廂里的哭聲和尖叫聲更加混亂。
遊客們看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那個年輕人掛在斷裂的鋼架上,用兩隻手拉著整列車廂的命。
蘇墨站在下方,終於抬起了腳。
半空中的重力網已經收束到最危險的位置,再過幾秒整段軌道會徹底崩斷。
他正要動身,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絲極細的風,那縷風來自車廂,不明顯,卻精準得過分。
它正在暗中托住傾斜車體的側面,讓車廂沒有在剛才那一墜中徹底翻過去。
蘇墨看向夏彌。
夏彌還在喊楚子航,表情又急又怕,像一個被嚇到快哭出來的普通女孩。
可她指尖藏在扶手下,那縷風就從那裡流出來。
蘇墨眼神平靜,心裡想道。
倒是挺會演的。
高空上鋼纜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崩裂聲,一根根細小鋼絲在楚子航掌心裡斷開,割得血肉模糊。
鮮血從他手背落下,又被風吹散成細小的紅點。
痛感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一把刀,直接切開了他體內那道一直被壓著的線條。
楚子航抬起頭,風吹過他額前碎發,那雙原本漆黑的眼睛裡,一點金色從瞳孔深處燃了起來。
鋼纜在他手裡發出快要崩斷的聲響。
下一秒,楚子航眼裡的黃金瞳在風中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