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這段完全脫離物理常識的地下盲軌上疾馳。
車廂頂部的老式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昏黃的光線跟著一陣陣閃爍。
每一次光影跳動,車窗外閃過的景象都在發生著極度不合邏輯的扭曲。
上一秒還是長滿青苔、掛著二十年前GG牌的廢棄站台,下一秒就變成了大雨滂沱的舊街道碎片,甚至還能看到雨水反向飛上天空的詭異畫面。
整個世界的坐標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肆意揉碎了,然後敷衍地粘貼在這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兩邊,瘋狂向後倒退。
車廂內的氣氛冰冷到了極點。
夏彌縮了縮肩膀,小臉因為「害怕」而變得有些蒼白,她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緊緊貼到了楚子航的身邊,兩隻手死死抓住了他作戰服的袖口。
「楚師兄……」她的聲音帶上了微微的顫音,像是普通女孩身陷噩夢時的本能求救。
楚子航的身體在被抓住的瞬間,肌肉有極為短暫的緊繃,對於一個時刻保持警惕的殺胚來說,讓人進入絕對的貼身距離是危險的。
但他沒有把她甩開。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那雙攥緊自己衣袖的小手,最後只低聲吐出幾個字:「跟緊,躲在我後頭。」
就在這句安撫剛剛落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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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方,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尖銳摩擦聲。
那聲音讓人毛骨悚然,就像是有成百上千把生鏽的鐵刀,正在瘋狂地撓刮著列車車頂的金屬蒙皮。刺耳的摩擦音通過共振在封閉的車廂內被無限放大,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砰——!
車廂左側的幾面防爆玻璃同時承受不住某種巨力,像蛛網般轟然炸裂,細碎的玻璃碴如暴雨般飛濺進來。
伴隨著冰冷刺骨的地下寒風,一隻枯瘦扭曲的鐮鼬撞破了殘存的窗框,發著悽厲的尖嘯沖了進來!
這隻體型大得像成年野狗的怪物,張開了蝠翼般的肉翅,沒有眼睛的面龐上,裂開了一張長滿細密倒刺獠牙的血盆大口。
而在它的身後,緊跟著湧入了黑壓壓一片、多達數十隻的鐮鼬群,它們像一團狂暴的黑色龍捲風,直接朝著車廂里的四個活物撲殺而至!
「閉眼!」
楚子航低喝一聲,反手一把抽出了背後的名刀村雨。
清冽的刀光在昏暗的車廂里劃出一道殘月般的冷弧,與此同時刺目的黃金瞳在他眼底徹底點燃,言靈「君焰」的力量在瞬間被他精妙地壓縮到了刀刃之上。
如果在這裡肆意釋放君焰,幾千度的高溫會瞬間把整個密閉車廂變成烤箱,連隊友都會被烤熟,但楚子航將極度熾熱的火元素全部聚攏在薄薄的刀鋒表面。
嗤!嗤!嗤!
村雨在半空中拉出耀眼的火流星,最先撲上來的幾隻鐮鼬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切成了兩半。
君焰的高溫順著傷口瞬間灌入它們的軀體,將其內部的血肉連同骯髒的龍血一起燒成灰燼,車廂里頓時瀰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楚子航像一座無法逾越的燃火礁石,死死擋在了夏彌的前方。
而後方的路明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頭皮發麻,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重型霰彈槍,心臟狂跳,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砰!砰!」
剛開的前兩槍徹底失去了準頭,轟在了車廂頂部的鐵皮上,除了打下了一片火星外,根本沒有擊中那群動作敏捷得出奇的怪物。反而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陣酸麻。
就在路明非手忙腳亂準備退彈殼的瞬間。
兩隻躲過火網的鐮鼬嘶叫著從側面的陰影里撲了過來,尖銳的利爪帶起的腥風幾乎要擦到他的鼻尖。
微型耳機里只剩下令人絕望的沙沙盲音,沒有了芬格爾平時那熟悉又不靠譜的戰術指導,也沒有任何人能替他扣下扳機,死亡的威脅第一次如此毫無阻礙地逼近。
「退什麼退!你只會躲嗎!」
路明非在心底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腦海里猛地閃過老唐消失在火光中的畫面,閃過自己這陣子在射擊館裡練到虎口撕裂的日日夜夜。
如果連這幾隻嘍囉都對付不了,以後還談什麼面對君王?
長久以來的戰術拉練終於在生死關頭超越了本能的恐懼,路明非的呼吸猛地一沉,極度緊張下的腎上腺素飆升,讓他的手部肌肉記憶瞬間甦醒。
他膝蓋微曲,沉肩頂住槍托,槍口猛地橫擺拉向三點鐘方向的一小波鐮鼬群。
砰——轟!
這穩如泰山的一槍,精準地將沖在最前面的三隻鐮鼬直接轟飛出破裂的車窗,大片腥臭的血液灑在了不鏽鋼座椅上。
而在這片混亂與血腥的戰場之中,唯一顯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後排單人座上的蘇墨。
他從頭到尾甚至沒有站起身來。
一隻落單的巨型鐮鼬從天花板上倒掛著撲下,張開利爪,直取他的面門。
蘇墨那雙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丹田內的真氣如怒潮般旋轉。
十階剎那。
時間在他的世界裡,被強行拉長了一千零二十四倍。
半空中落下的鐮鼬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的拙劣模型,車窗外斜打進來的雨絲變成了懸浮在空氣里的細小水晶。
車廂里蘇墨原本坐著的位置,在那一秒內似乎多出了數十道真假難辨的紫金色殘影。
他連腰間的長劍都沒有使用,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拂,指尖的罡氣將周圍被狂風捲起的車窗碎玻璃,以及幾張不知道被遺棄了多少年的廢紙票盡數聚攏。
氣隨意轉,普通的廢紙在先天真氣的灌注下,邊緣瞬間發出了刺耳的銳鳴,化作了這世間最恐怖的神兵利器!
嗤嗤嗤嗤嗤——
數十道白光如同死神的鐮刀,在車廂後半段交叉切割而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盛大的火光。
當十階剎那的領域解除,時間流速回歸正常的那一刻。
那些試圖靠近乘客區的十幾隻地下鐮鼬,甚至沒能察覺到痛苦,就在半空中毫無徵兆地碎成了漫天均勻的血霧和肉塊,噼里啪啦地砸落了一地。
一片邊緣染著細微血絲的廢紙票,輕輕飄落在蘇墨乾淨的白鞋邊。
她原本還在「害怕」顫抖的指尖微微一頓,那雙澄澈無辜的眸子深處,罕見地翻湧出一抹極度深沉的凝重。
在那看似纖弱的道士身上,她沒有感受到龍王的權柄,但卻感受到了一種連法則本身都能被利落切開的極致死亡感。
突然,還沒等所有人從這波清場中鬆一口氣。
轟——!!
行駛中的列車車頭髮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個車廂宛如被一頭迎面而來的大象迎頭撞上,發生了劇烈的顛簸。
刺耳的剎車聲和車輪在鐵軌上擦出的大片火花,將車廂照得通明。
蘇墨單手按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穩住身形,眉頭在這一刻終於輕輕蹙起。
他明白了。
之前這波看似來勢洶洶的鐮鼬,根本不是為了狩獵他們,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尼伯龍根主人眼裡,放出這些怪物,其本質就像是放出了羊群里的牧羊犬。
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驚擾獵物,阻止獵物跳車,把他們強行鎖死在這節列車裡,一路驅趕。
把他們驅趕向一個精心準備的陷阱。
蘇墨抬起頭,視線穿透了前面爆裂的車前窗,看向隧道的最深處,在那裡沉重的黑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而伴隨著列車還在瘋狂向前滑行的慣性,借著車頭那點白色的照明燈,所有人都看清了接下來的畫面。
列車前方的黑暗裡。
原本應該平整向前延伸的鋼軌,像被人用一把刀生生劈斷了。
前方沒有路,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