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清脆的玻璃破裂音,在絕對靜止的黑色交易空間裡,被放大得分外刺耳。
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怪物,正在咀嚼著世界上最堅硬的晶體。
路鳴澤迅速轉過頭,看向斜上方的虛空。
懸停在半空中的灰塵,靜止的碎石塊,全都在這股狂暴力量的擠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男孩那雙透亮的眼眸深處,褪去了那種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玩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同等級別掠食者時的深深戒備。
虛空被一股不講理的力量生生撕裂,一縷純粹的紫金色微光,順著蛛網般的裂紋滲透進來。
起初只是細若遊絲,但在下一個呼吸的時間。
磅礴的罡氣如同開閘泄洪的江水,粗暴地撞開了這面看不見的嘆息之牆。
整個黑色的交易結界,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徹底四分五裂。
路明非感覺眼前一陣刺痛,他下意識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身前已經多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白色的衣角在無風的空間裡輕輕飄動。
蘇墨沒有拔劍,也沒有擺出任何進攻的架勢。
他只是很平靜地站在那裡,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兩根指尖上還殘留著斬開結界的紫金微光。
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魔鬼威壓,在蘇墨現身的這一刻,消融得乾乾淨淨。
路明非大口喘著粗氣,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深水裡憋氣到了極限,終於撈到了換氣的機會。
喉嚨里全是腥甜的味道。
「老大。」
路明非聲音嘶啞,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虛弱。
蘇墨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一股溫潤柔和的真氣順著肩胛骨遊走全身,驅散了骨髓里那種被魔鬼盯上的感覺。
「站穩了。」
蘇墨的聲音並不高。
「既然自己選了不低頭,那就把脊梁骨挺直了看。」
路明非聽到這句話,眼眶沒來由地一陣發酸,在這之前,他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放上天平的棄子。
無論是執行部的計劃,還是路鳴澤的算盤,他都是那個用來稱量勝利的籌碼。
但今天有人一腳踢翻了這個天平,不僅告訴了魔鬼,也告訴了他自己。
他抓緊了手裡的霰彈槍,用力點了點頭,硬生生頂住了那種雙腿發軟的錯覺。
做完這個動作,蘇墨才將視線重新落在前方那個穿著定製西裝的小男孩身上。
兩人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
在這個崩塌了一半的結界裡,兩股截然不同的氣場無聲地碰撞著。
周圍那些懸停的石塊,在兩人的氣機交鋒下,悄無聲息地化作齏粉。
路鳴澤慢慢把手放了下來,他盯著蘇墨,臉上那種熟練的蠱惑與偽裝已經被層層剝去。
「你壞了規矩。」
男孩的聲音變得冷漠了起來。
褪去了那種甜膩膩的呼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古老宿命感的質問。
「這是屬於我和哥哥之間的私人交易。」
他伸出那隻纖細蒼白的手指,點向躲在蘇墨背後的路明非。
「沒有人能插手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
蘇墨聽完這番話,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兄弟?」
他輕笑一聲,語氣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貧道在山上也見過不少兄弟反目的事情。」
「但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要拿自家哥哥四分之一的命來做買賣的,倒是頭一回見。」
蘇墨往前走了一步,落腳的時刻,紫金色的罡氣在地面上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這種算盤,也配叫兄弟?」
他看著路鳴澤那雙發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給出評判。
「這叫趁火打劫的骯髒生意。」
路鳴澤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種並不願意被翻到檯面上的事實。
他並沒有就此放棄的打算,雖然這只是一具並不完整的投影之軀,但他依然擁有著在這個世界上篡改某些規則的權柄。
就在蘇墨靠近的同一時間,男孩的指尖浮現出一根若隱若現的暗紅色細線。
那是深植在血統深處、強行連接路明非靈魂的契約紅線。
只要這根線還在,這場交易的權限就沒有完全被關閉。
路鳴澤試圖用這根線做最後的嘗試。
「你攔不住一個願意為了別人賣命的人。」
路鳴澤聲音里透著幾分冷酷。
「他生來就是一個用來交換的命運的人。」
但蘇墨比他更快,就在紅線浮現的同一時刻,蘇墨的右手已經探出。
沒有借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簡簡單單的一招太極聽勁,配合著沉澱到極致的鎮魂真氣。
修長的兩根手指,準確無誤地掐住了那根介於虛實之間的因果紅線。
紫金色的光芒順著指尖轟然爆發,清脆的斷裂聲在路明非的腦海里炸響。
契約在物理層面上被徹底粉碎了,路明非感覺身體一軟,整個人脫力地跌坐在碎石堆上。
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但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大石頭,終於結結實實地落了地。
他大口呼吸著摻雜了硝煙味和灰塵味的空氣。
在這個屬於魔鬼的領域裡,他依靠自己的堅持和蘇墨的庇護留住了靈魂。
這種真實活著的感覺,比什麼虛幻的神明之力都來得踏實。
紅線被毀,路鳴澤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臉色徹底沉入了谷底。
交易結界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潰散,外界的現實時間正在快速滲入。
這具投影之軀,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在這種高強度的道家罡氣碰撞里了。
男孩往後退了半步,身形開始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閃爍。
他盯著蘇墨的眼睛,留下了一句充斥著詛咒意味的結語。
「當真正的絕境來臨,當你想救的人在你面前一點點死掉。」
「你就會知道,廉價的善意連一枚硬幣都不值。」
「你會後悔的。」
蘇墨看著他逐漸消散的身影,神情依然沒有任何波瀾。
「我從不做後悔的事。」
他收回手,袖袍在風中輕輕一振。
「真有那一天,我會連天道一起掀翻。」
「至於因果報應怎麼走,還輪不到你來替我安排。」
最後一句話落下,男孩的身影徹底化作一陣黑色的飛灰,消失在了地下迷宮的夾層里。
整個交易結界轟然倒塌,就像是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被徹底敲碎。
地下的風聲,岩石縫隙里滴水的回音,還有楚子航沉重的喘息聲,在這一刻全部倒灌回了路明非的耳朵里。
世界重新開始流動了,楚子航跪在地上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
沉重的重力依舊像是一座山,嚴嚴實實地壓著他的後背。
那些崩裂的傷口裡流出的血,在地上匯聚成了一灘刺眼的紅色。
夏彌依然站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視線低垂。
所有人的動作都銜接在了交易空間被強行拉停的那一秒,只有路明非知道,剛才在這裡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碰撞。
他扶著身邊的斷牆站了起來,看著前方那個背著手站在廢棄站台邊緣的背影。
而在這個時間點,夏彌顯然也察覺到了廢棄站台上這兩個人的動作。
她身上那種純粹的龍王威壓有了十分輕微的遲緩,那雙猶如液態黃金般的瞳孔微微偏轉,目光越過了跪在地上的楚子航,落在了蘇墨的身上。
在蘇墨的周圍,似乎連空氣的流動都變慢了,那是一種連大地與山之王都覺得看不透的氣場。
楚子航也聽見了風聲里的異動。
他艱難地側過臉,模糊的視線里,他看見了蘇墨,還有躲在蘇墨身後的路明非。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語,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緊繃感,在這個執行部殺胚的心裡,意外地鬆懈了一絲。
但這並沒有改變他心裡的決斷,這終究是他自己必須要跨過去的坎。
蘇墨沒有上前和夏彌動手,也沒有急著替楚子航解除壓力。
他只是站在斜坡邊緣,看著跪在地上的楚子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夏彌。
目光最終在夏彌那雙亮著金光的眼眸上停住了。
「看來我趕來的時間正好。」
蘇墨的聲音平緩,穿過厚重的重力場,清楚地落進楚子航和夏彌的耳朵里。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剛剛好趕上揭開謎底的時候。」
他沒有拔出腰間的長劍,甚至連雙手都背在了身後。
但那種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從容,卻比任何銳利的刀劍都讓人忌憚。
而在遠處的黑暗裡,那台破舊的電視機依然閃著微弱的光。
周星馳誇張的笑聲,在空曠的地下中庭里被拉得很長,那頭名為芬里厄的龐然大物,安靜地趴在垃圾堆旁邊。
他用那雙單純發懵的大眼睛,看了看魔鬼氣息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突然冒出來的蘇墨。
他完全聽不懂這些人在說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家裡來了太多奇怪的客人。
巨大的龍尾在地上無意識地掃動了兩下,把幾張光碟卷進水窪里。
這場屬於王座的殘酷博弈,在夾雜著電視機笑聲和幼童般懵懂的注視下,顯得格外荒誕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