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的破舊電視機還在發出嗡嗡的雜音,剛才那個能夠輕易碾碎骨骼的重力場,在這個廢棄的中庭里消失了。
夏彌並沒有繼續釋放那種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威壓。
失去重壓的瞬間,楚子航因為慣性猛地往前撲了一下。
但他反應極快,反手把那把村雨用力扎進地面的碎石縫隙里,硬生生撐住了往下倒的身體。
刀刃在堅硬的石塊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悶響,激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村雨並沒有斷,儘管修長的刀身因為剛才恐怖的壓力而變得有些彎曲,刀鋒邊緣也出現了卷刃的缺口。
但握在楚子航手裡,它依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致命兇器。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像是一個漏風的破舊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楚子航艱難地從那堆亂七八糟的碎石里慢慢爬了起來。
他那身執行部配發的作戰服已經爛成了布條。
肩背上的舊傷全部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防爆背心一滴滴砸在腳邊,很快就在碎石地上積起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窪。
即便連站穩都覺得費勁,他握著刀柄的手指也沒有鬆開半寸。
夏彌就在對面不到幾米遠的地方站著,她沒有趁著這個大好機會發動致命一擊,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戰鬥的架勢。
在地下微弱的手電光線里,她那雙金色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沒能藏好的情緒。
那全都是心疼的意思,這不是偽裝。
她就這麼安靜地盯著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看著他打顫的肩膀,看著他往下滴血的傷口,手指在身側的衣角處不自覺地揪緊了一下,她的眼神里一點都沒有要嘲笑他自不量力的意思。
蘇墨背著手,站在略高一點的斜坡邊緣。
他看著在坑底掙扎的楚子航,完全沒有要上前去扶一把的打算。
在生死局裡,任何多餘的同情都是在拖累別人。
「子航。」
蘇墨開口了。
他的聲音非常平緩,沒有什麼訓斥的調子,卻清清楚楚地蓋過了遠處的風聲。
「一個真正想殺龍的人,不管對手是神還是誰,殺不殺得,你自己心裡得先拿穩了主意。」
蘇墨看著那把卷刃的殘刀,語氣里透著一股平靜的重量。
「不管她因為什麼原因瞞你,也不管她之前是不是真心對你好過。」
「你要揮刀,或者你要放下刀,都只能因為你自己的決定。」
蘇墨微微偏了下頭。
「這種事,絕對不能等著別人來替你選。學校不行,我也不行。」
這幾句話就像是重錘,直接砸進楚子航最混亂的思緒里,把他那些飄忽不定的念頭全給砸碎了。
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刀柄上,閉上眼睛。
從剛知道夏彌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確一直在給自己找藉口。
他潛意識裡就想聽夏彌說一句「我都是被逼的」,好給自己一個不用揮刀的退路。
但現在不用了,楚子航低著頭,任由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流進領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那張弓著的後背給挺直了。
「我知道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脫力後的嚴重沙啞。
「蘇墨,你說得對。」
楚子航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的黃金瞳,直直地迎上了夏彌的視線。
「夏彌。」
他喊了這個名字,沾血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我心裡其實很明白。你在胡同里買的糖葫蘆,在遊樂園裡的害怕,甚至替我包紮傷口。」
楚子航直視著她。
「那些表現,不全是在騙我,裡頭是有真心的。」
這句話一出來,夏彌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半秒鐘。
她那張偽裝得極好、一直試圖保持理智的臉,因為這幾個簡單的字,瞬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原本想要表現出來的冰冷眼神,也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就像是藏在最深處的秘密,被人毫無防備地翻到了太陽底下。
可楚子航沒有避開她的視線,更沒有藉機去說幾句軟話。
他把手裡的村雨往上提了一寸,聲音在這個壓抑的地下空間裡,變得越來越硬。
「但我也要補上一句。」
「雖然我知道這件事,知道你有真心。」
「可這並不代表,我就能隨隨便便把你放過去。」
楚子航盯著她,一字一頓地給出答案。
「你是初代種,我是執行部的人,這筆帳不能拿真心來抵消。」
蘇墨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看懂了是一回事,有沒有資格放過又是另一回事。」
「這個道理沒錯,該算的帳算清楚,你心裡的那股氣才聚得起來。」
說完這句話,蘇墨便不再出聲,他知道楚子航心裡的這一關必須自己才能闖過去。
他悄無聲息地散開真氣,在身側拉出一道屏障,順手把斜坡上發愣的路明非也護了進去。
他把最中心這片滿是廢墟的戰場,徹底讓給了那兩個人。
楚子航這下徹底站穩了身體。
那條本來有些顫抖的右腿,死死地踩在一塊斷裂的水泥板上,再也沒有半分虛浮的晃動。
他拋棄了所有找藉口的軟弱想法,徹底不去想那些「她可能有苦衷」之類的話。
現在的他又變回了卡塞爾學院培養出來的那把最純粹的刀。
楚子航雙手使勁攥住那把殘破的名刀,沾著血的刀尖穩穩地對準了前方,臉上沒了一丁點兒猶豫的影子。
夏彌看著他重新站直、握緊刀的樣子。
出乎意料的,她不但沒有因為這種殺意而覺得生氣,眼睛裡反而頭一回露出了那種很欣慰的眼神。
那感覺就像是看著一個總是不及格的笨學生,終於靠自己解開了一道最難的題。
「師兄。」
她輕聲開口,語氣又恢復了以前那種自然的、帶點跳脫的京腔味兒。
「你現在,終於是沒剛才那麼笨了。」
楚子航沒回嘴。
他一句話也沒接,一雙黃金瞳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整個人已經完全進入了不悲不喜的準備戰鬥狀態。
遠處的黑暗裡,芬里厄抱著那袋沒吃完的薯片,巨大的身子縮在電視機旁邊。
他睜著那雙清澈發傻的大眼睛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還在好好說話的姐姐和那個凶臉男人,現在都要拼命了。
電視機里的誇張笑聲依然在中庭里迴響。
兩邊都沒話說了,就這麼擺開了架勢。
眼看一場真正的生死決戰,馬上就要在這地底深處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