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低吼落下以後,整座中庭都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碎石還在往下掉,可聲音變得很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芬里厄抱著夏彌,龍翼收得很緊,他沒有再發出喊聲,也沒有再去翻那些薯片。
他只是低著頭,把懷裡的女孩護在胸前,龐大的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楚子航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攥著那枚帶小兔子掛件的鑰匙。
鑰匙已經被血浸濕了。
他看著芬里厄懷裡的那道身影,眼神空洞得厲害,像是還停在夏彌最後那句「沒人給你開了」里。
路明非端著槍,卻一點都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空氣里的味道變了,不只是血腥味,還有一種更古老的氣息,從芬里厄的鱗片縫隙里往外漫出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蘇墨站在最前面,袖口被地下風吹得輕輕晃動。
貼在芬里厄身上的鎮龍符已經亮到刺眼,符紙邊緣不斷捲起焦痕,像被看不見的火一點點烤焦。
他抬手按住符尾,真氣順著符紋壓下去。
芬里厄的身體猛地一顫。
可這一次不是因為他想掙扎,是他體內那套屬於龍王的規則,正在自己醒過來。
蘇墨眸光輕輕斂了下去了幾分。
「退後。」
路明非怔了一下。
「老大?」
「別靠太近。」
蘇墨的聲音很低,「這不是他想做的事。」
路明非聽得頭皮一麻,下一秒芬里厄忽然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陣很輕的嗚聲。
那聲音不像嘶吼,更像疼到極點時,從牙縫裡漏出來的一點氣。
他抱著夏彌的爪子收緊,又很快鬆開,像是怕自己弄疼她。
「不要。」
芬里厄含糊地說。
「姐姐,不要走。」
沒有回答,只有夏彌胸口那把殘刀,在他動作間輕輕碰到鱗片,發出一聲極細的響聲。
也就是這一聲,像徹底敲斷了什麼。
芬里厄的黃金瞳猛地收縮,他懷裡的夏彌身上,忽然浮起了一點很淡的金色光。
不是火焰,也不是血。
那更像是她身體裡最後沒有散盡的王權,被某種古老的力量從沉睡里一點點喚醒。
光點順著傷口溢出來,沿著殘刀,沿著她的發梢和衣袖,慢慢飄向芬里厄的胸口。
芬里厄像被嚇到了,他慌忙低下頭,想用龍翼把那些光擋回去。
可光沒有停下,它們穿過鱗片,穿過龍翼,像原本就屬於那裡一樣,一點一點沒入芬里厄的身體。
芬里厄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鳴。
「不。」
他聲音開始變得斷續。
「姐姐,是姐姐的。」
「不能……不能拿走。」
路明非胃裡猛地翻了一下,他終於明白蘇墨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不是芬里厄要吃掉夏彌,是王座在回收自己的另一半。
是大地與山之王缺失的那部分權與力,在夏彌死後,順著血脈和規則,強行回到芬里厄身上。
而芬里厄根本不懂這些,他只知道有人在把姐姐從他懷裡帶走。
「別看。」蘇墨忽然開口。
路明非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頭偏了過去。
可就算不看,那種聲音還是鑽進了耳朵里。
芬里厄壓抑的嗚咽,鱗片震顫的沉響,岩層被王權牽動後發出的低鳴,還有那些金色光點沒入龍軀時,像水落進深井裡的細微聲響。
每一下都讓人難受。
楚子航沒有移開眼睛,他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可他握著鑰匙的手忽然一松,那枚鑰匙從指間滑了下去,落到碎石上。
叮。
聲音很輕。
楚子航卻像被這一聲驚醒,猛地彎腰把鑰匙抓了回來。
他的動作太急,掌心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血很快涌了出來。
可他只是把鑰匙握得更緊,像只要握住它,那扇舊防盜門就還在,像只要握住它,夏彌就還會從門後探出頭,問他怎麼這麼晚才來。
蘇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現在也說不了太多。
地下空間在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方,而是整座尼伯龍根的地脈結構,因為大地與山之王的權柄重組,開始從內部撕裂。
蘇墨雙手結印,紫金真氣沿著腳下碎石鋪開,像一張極薄的網,強行兜住四面八方正在崩開的岩層。
頭頂落下的水泥板被真氣擋住,碎成粉末。
遠處的廢棄鐵軌被壓彎,又被他用一道符光打回了原位。
路明非躲在屏障後面,看著蘇墨的背影,第一次覺得老大不是在打怪,他像是在托住一整座馬上要碎掉的地下世界。
「老大。」路明非聲音發乾,「真不能攔下來嗎?」
蘇墨沒有回頭。
「攔不住。」
「你不是會鎮龍符嗎?」
「鎮得住龍血暴動。」蘇墨看著芬里厄,聲音很平,「鎮不住王座歸位。」
路明非一下啞住了。
芬里厄懷裡的光越來越亮,夏彌的身體卻越來越淡。
她那件帆布外套先是邊緣散開,隨後是垂下去的手,髮絲,臉側,像被風一點點吹成了金色的塵土。
芬里厄急得用爪子去攏,可他越想攏住,那些光就散得越快。
「不走。」
他低聲念著,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嘶啞。
「姐姐不走。」
金色光塵從他的爪縫裡漏下去,又很快被他的鱗片吸收。
芬里厄龐大的身體開始膨脹,青黑鱗片下浮起暗金色紋路,一道一道,像山體裂縫裡亮起的岩漿。
他原本被鎮龍符壓住的節點同時鼓動,符紙一張接一張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蘇墨抬手又補了三道符,可那三道符剛貼上去,就被暴漲的王血沖得獵獵作響。
芬里厄沒有攻擊他們,他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懷裡越來越空的位置。
那裡原本有姐姐,現在只剩下一點點光塵,最後一點金色光塵散入他的胸口。
芬里厄的爪子僵在半空。
懷裡空了。
夏彌不見了。
連那件沾血的帆布外套,也沒有留下。
地下中庭里安靜了一下,這一瞬間短得像錯覺。
芬里厄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
「姐姐?」
他喊了一聲。
聲音很輕,沒人回答。
他又看向地上那些薯片,看向那台還在閃雪花點的電視,看向碎石間那一點點沒有散盡的金色血跡。
然後他慢慢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變了。
裡面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小心翼翼的委屈,也沒有把薯片遞給別人時的笨拙期待。
只剩下一片空洞,空到最後,就變成了憤怒。
路明非只是看了一眼,手心就全是冷汗。
那不再是會問「這個人是不是壞人」的芬里厄,也不是會把寶貝薯片分出來的巨型小孩,現在抬頭的是完整的大地與山之王。
芬里厄的龍爪緩緩扣進地面,碎石被壓成粉末,整座中庭隨之往下沉了一寸。
楚子航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手裡的鑰匙卻被攥得幾乎變形。
芬里厄看向他,那目光里沒有認知,也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混亂到極點的判斷。
姐姐死了,姐姐不見了,這個人身上有姐姐的血,所以他該死。
芬里厄又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呼吸一滯,下意識往蘇墨身後退了一步。
最後那雙黃金瞳落在蘇墨身上,貼在他身上的鎮龍符終於一張張炸開,明黃色符紙化作灰燼,在風裡四散。
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紫金真氣凝成符光。
「明非,帶楚子航退後。」
路明非咬了咬牙。
「老大,這玩意兒還能講道理嗎?」
蘇墨看著前方那頭徹底甦醒的龍王,聲音很小。
「他現在聽不見了。」
芬里厄低下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那聲音不再像在哭,而像一座山終於從地底站了起來。
他腦子裡已經沒有薯片,沒有電視,也沒有那個會摸著他鼻樑說「別搗亂」的姐姐。
只剩下一個念頭,把所有害死姐姐的人全部都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