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厄低吼的那一刻,地面上的龍族文字全亮了起來。
不是一枚,也不是一片,而是整座廢棄中庭。
那些原本藏在碎石、鐵軌、舊站台和斷裂牆體裡的紋路,像被血一點點點燃,從芬里厄爪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暗金色的光沿著地縫流動,繞過那些散落的薯片袋,繞過那台還在閃雪花點的舊電視,最後匯進中庭最深處的岩層里。
路明非看得頭皮發麻。
「老大,這是什麼東西?」
蘇墨盯著腳下那些龍文,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濕婆業舞。」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這名字他聽過,可從書上看見一個名詞,和親眼看見整座北京地底開始發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芬里厄已經不像剛才那個會遞薯片的小孩了。
他低著頭,龍爪深深扣進地面,青黑鱗片下的暗金紋路一層層亮起,龐大的身體像一座正在活動的山。
他的眼睛裡沒有委屈,也沒有茫然,只剩下一種收不住的憤怒。
地底深處傳來第一聲悶響。
轟。
整座中庭往下一沉。
路明非差點摔倒,蘇墨抬手拎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後一帶。
楚子航站在不遠處,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
他手裡還攥著那把鑰匙,鑰匙邊緣已經徹底陷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可他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
芬里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眼沒有任何多餘情緒。
姐姐死了,這個人身上有姐姐的血,所以他該死。
芬里厄猛地抬爪。
地面上的龍文隨之暴亮,一道重力波像橫著砸下來的山脊,直奔楚子航而去。
蘇墨身影一閃,出現在楚子航身前。
他一掌按下,紫金真氣化作半圓屏障,硬生生接住那股重壓,腳下地面當場碎開。
「明非,把他帶走。」
路明非咬牙衝過去,剛想扶楚子航,楚子航卻先一步抬頭。
「我能走。」
聲音嘶啞,路明非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嘴角抽了一下。
「師兄,你現在這個造型,說這話真的沒什麼可信度。」
楚子航沒有反駁。
因為下一秒,他胸口的封印又震了一下。
夏彌留下的王血壓住了奧丁烙印和暴血反噬,可濕婆業舞一啟動,整座地底的龍文都在共鳴。
那點封口開始被外面的王權硬生生撬動。
楚子航悶哼一聲,膝蓋險些跪下,路明非立刻扶住他。
「行了,別逞強了,再逞就真成墓碑了。」
卡塞爾學院。
獅心會辦公室里,蘇茜看著屏幕上的地磁圖,手指一下停住。
北京區域的監測曲線徹底炸開。
原本還能勉強維持成線的地磁反饋,此刻像被人抓住中間狠狠擰了一把,所有數據開始繞著一個巨大中心瘋狂旋轉。
「怎麼會這樣……」
她立刻切換到地下結構圖。
下一秒整張圖變成了紅色,不是某一條地鐵線異常,是整個北京地下的地脈系統都在被牽動。
諾瑪的警報聲終於響起。
【警告,北京地下空間出現大規模地磁崩解。】
【警告,尼伯龍根邊界正在向現實側擠壓。】
【警告,預估災害等級持續上調。】
蘇茜抓起通訊器。
「校長,前線出事了。」
昂熱的聲音很快接入。
「我看到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可那份平穩里已經沒有半點輕鬆。
「啟動最高級別封鎖,所有北京安全站進入戰時狀態,清空十號線相關區域,封鎖地面異常震感消息。」
蘇茜低聲問:「前線還能聯繫上嗎?」
昂熱沉默半秒。
「聯繫不上。」
屏幕上,北京地磁圖又一次劇烈扭曲。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把整座城市的地下脈絡,往同一個漩渦里拖拽。
廢棄中庭里,空間開始一層層往下塌陷。
不是頭頂掉幾塊石頭那麼簡單,而是遠處那片舊站台,先向內彎折,隨後像紙一樣被揉進了黑暗裡。
鐵軌被拉成弧線,車廂殘骸一點點陷入地面,又從另一側牆壁里擠出來。
路明非看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地圖還帶自己重排的?」
蘇墨沒有回答,他看著地面那些龍文,視線沿著紋路一路往外延伸。
很快他就看懂了,芬里厄現在不是在單純發瘋。
濕婆業舞也不是一招砸下來就結束的滅世言靈,它在借整座尼伯龍根,把北京地下的地脈拉成一個巨大的環。
環一旦合上,現實側的地基會被拖進這片空間裡。
到時候塌的就不是這座中庭,是上面的城市。
「不能只對著芬里厄出手。」
蘇墨低聲道。
路明非扶著楚子航,猛地抬頭。
「那打什麼?」
「得拆掉這個尼伯龍根。」
蘇墨抬手,袖中兩張鎮龍符滑出,符紙在他指間一亮,紫金真氣沿著符紋遊走,像兩條細小的雷線。
他先把其中一張按在楚子航胸口。
楚子航身體一震,那張符貼上去的瞬間,夏彌留下的王血封口被強行穩住,奧丁烙印的撕扯也被壓回心臟深處。
楚子航低頭看了一眼。
蘇墨沒有看他。
「活下去。」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嗯。」
蘇墨又把另一張鎮龍符拍在路明非肩頭。
路明非愣住。
「我也要貼?」
「你更麻煩。」
「老大,你這話說得很傷人啊。」
話音剛落,路明非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讓人後背發冷的黑暗,再次從視野邊緣涌了上來。
世界像被人按下暫停鍵。
碎石停在半空。
龍文的光也停住。
只有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的男孩,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他。
「哥哥。」
路鳴澤歪了歪頭。
「你看,他快死了。」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楚子航站在原地,胸口的符紙還在發光,整個人卻像一柄隨時會斷掉的刀。
路鳴澤輕聲說:「四分之一生命,我可以讓他活著離開這裡。」
路明非喉頭滯澀,換作從前,他只怕早已心生動搖。
因為楚子航是師兄,因為他看見夏彌死在楚子航懷裡,也看見楚子航像被抽空一樣站在那裡。
他確實不想再看見有人死,可他又想起老唐,想起那座造船廠里的火,想起蘇墨一次又一次把他從交易邊緣拎回來時,說過的那些話。
路明非吸了口氣。
「不要。」
路鳴澤的笑意微微一頓。
「哥哥,這次拒絕得這麼快?」
「嗯。」路明非看著他,聲音還有點顫抖,卻沒有移開視線,「我這條命已經夠不值錢了,再拆著賣,就真成批發了。」
路鳴澤安靜地看著他,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而且蘇老大就在旁邊,你現在來推銷,是不是有點不尊重市場環境?」
下一瞬,肩頭那張鎮龍符猛地亮起。
紫金真氣像一隻手,把路明非從黑暗裡直接拽了出來。
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
碎石轟然落下。
路明非猛地喘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蘇墨側頭看了他一眼。
「拒絕了?」
路明非點頭,臉色白得厲害。
「拒了。」
「挺好的。」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老大,你誇人能不能稍微熱情一點?」
蘇墨沒再說話,因為芬里厄已經徹底抬起了頭。
整座中庭的龍文同時向外擴散,七條暗金色紋路鑽進地底深處,像七根正在拉緊的鎖鏈。
那是濕婆業舞的節點,只要這些節點全部合攏,北京地下就會被拖進王權的崩塌里。
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氣。
路明非看著蘇墨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人像是要一個人衝進整座城市的地底脈絡里。
「老大。」
蘇墨沒有回頭。
「帶楚子航退到符光後面。」
「那你呢?」
蘇墨抬眼看向芬里厄身後那片已經扭曲成漩渦的地脈龍文。
「貧道去拆了它。」
芬里厄發出一聲沉重低吼,七條地脈節點同時亮起。
下一刻整個北京的地底深處,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