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轟鳴還在繼續。
那些龍族文字沿著碎裂的鐵軌往外蔓延,暗金色光線一圈接一圈轉動,像有人把整座北京地下都擰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
芬里厄站在風暴中心,低著頭,龍爪深深扣進地面。
他每一次呼吸,周圍的岩壁都會跟著震一下。
路明非扶著楚子航退到符光後面,臉色難看得厲害。
「老大,這陣仗是不是有點超綱了?」
蘇墨沒有回頭,他盯著前方那些正在合攏的地脈節點,右手探入袖中,很快取出一枚溫潤剔透的彈頭。
那枚彈頭不大,可它落在掌心時,周圍的龍文光線明顯停滯了一下。
路明非看見那東西,喉嚨下意識動了一下。
「賢者之石?」
「嗯。」
蘇墨把彈頭遞到他手裡,語氣很平,「裝進槍里,等我喊開火。」
路明非接過彈頭,那東西明明只有一小枚,落進掌心卻沉得離譜,像是把某種很重要的事情也一併帶了過來。
以前這種時候,他大概率會說一句我不行。
或者問一句,要不還是你來吧?
可這一次,他只是低頭看了兩秒,然後抬眼看向蘇墨。
「打哪裡?」
蘇墨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發現路明非的手還在抖,但眼神沒躲開。
「逆鱗死角。」蘇墨說道,「我會替你打開角度,你只需要扣動扳機。」
路明非點了點頭,把彈頭壓進槍膛里。
咔噠一聲。
很輕。
卻讓他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突然安靜了不少。
「行。」他扯了下嘴角,「這次我爭取不脫靶,不然新聞部明天能把我掛論壇首頁。」
蘇墨淡淡道:「芬格爾現在沒空寫稿。」
「也是。」
路明非看了一眼前方那頭徹底失控的龍王,聲音乾巴巴的。
「他要是在,標題估計都想好了,S級衰仔誤傷北京地鐵,裝備部連夜鼓掌。」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聲很低的悶哼。
楚子航醒了。
他靠在碎石邊,胸口那張鎮龍符還在發光,符紋一明一暗地壓著他體內那團亂撞的血脈。
夏彌留下的王血封口還在,可濕婆業舞啟動後,那點封印被外界龍文震得不斷顫抖。
楚子航睜開眼,視線有一瞬間是空的。
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猛地收緊,那把帶小兔子掛件的鑰匙還在掌心裡,鑰匙邊緣硌進傷口,血把掛件染得有些發暗。
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夏彌……」
路明非一下沒敢接話。
楚子航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蘇墨。
「她死了嗎?」
蘇墨看著他,沉默了半秒。
「死了。」
這兩個字落得極冷,不帶半分安撫,也絲毫沒有迂迴婉轉的餘地,直白得近乎殘忍。
地下風從幾人之間刮過,帶著碎石粉塵,颳得人眼睛發澀。
楚子航聽完,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只是低下眼睛,看著掌心那把鑰匙,手指一點點攥緊,像是要把它嵌進骨頭裡。
路明非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話,他覺得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像廢話。
芬里厄的低吼再次傳來。
龍文光線驟然暴漲,遠處一整片廢棄站台被濕婆業舞拖進空間塌陷里,像紙片一樣揉碎。
蘇墨抬手一壓,紫金真氣在三人身前撐開屏障。
撞來的碎石在半空炸開,細粉像雨一樣落下。
「楚子航。」蘇墨說道,「站不起來就別硬撐,符籙能保你一段時間。」
楚子航抬眼。
「我要做什麼?」
「活著。」
蘇墨說得很平靜。
「這是她最後給你的東西,別浪費了。」
楚子航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那句話比任何勸慰都更直接,也更疼。
他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頭。
蘇墨收回視線,緩緩閉上眼。
他開始調息,先天無極功在體內逆轉周天,原本溫潤平和的真氣,此刻像被壓進窄渠里的大河,沿著經脈一寸寸沖刷過去。
外界濕婆業舞帶來的重壓從四面八方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是完整大地與山之王的權柄,是整座尼伯龍根借地脈向現實側碾過來的滅世壓力。
換成任何混血種,站在這裡都該被壓碎。
可蘇墨沒有退讓,他反而把護體罡氣收回了半分,讓那股壓力貼著皮膚,順著骨骼,一點點往經脈里研磨。
路明非看得頭皮發麻。
「老大,你這是在幹嘛?」
「磨刀。」
「拿自己磨?」
「嗯。」
路明非:……
這回答就很蘇老大。
濕婆業舞的壓力越來越重,蘇墨的白色衣袖被狂風捲起,發梢也被吹得向後揚去,腳下碎石一圈圈往外滾開。
他能感覺到,十階剎那已經不夠,十一階也只能讓他看清節點。
真正要在陣路徹底閉合前衝進去,切斷七條地脈迴路,就必須再往前一步。
那一步很危險,稍有不慎,身體會先被速度撕開。
就在這一刻,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張畫。
不是龍文,也不是地脈,是一隻抱著月亮的小恐龍。
小恐龍畫得歪歪扭扭,懷裡那彎月亮也不圓,旁邊還站著一個白衣火柴人。
繪梨衣說,要替他留著月亮。
蘇墨的呼吸輕輕停了一下。
北京不能是終點。
他還要去日本。
還要去那間房間裡,把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帶出來。
還要帶她去看真正的櫻花,吃真正的冰淇淋,走在不需要監控和許可的街道上。
所以他不能死在這裡,也不能讓這座城市被埋在地底。
蘇墨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多餘情緒,只剩下一種被徹底壓實的平靜。
「明非。」
「在。」
「等我喊你。」
路明非把槍托抵緊肩窩,有些緊張卻還是點頭。
「知道。」
蘇墨又看向楚子航,楚子航靠在碎石旁,手裡還攥著那把鑰匙。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前方那頭失控的龍王。
蘇墨沒有再多說,他抬腳往前走去。
第一步落下,地面的龍文被真氣震得一暗。
第二步落下,周圍狂風像被刀切開,向兩側分出一道狹窄的路。
第三步落下時,蘇墨整個人已經站在濕婆業舞最外層的風暴邊緣。
芬里厄慢慢抬頭,那雙黃金瞳里沒有孩子氣,只剩下混亂和怒火。
蘇墨看著它,袖口無風自動。
「我趕時間。」
下一刻他邁開步子,直接朝著前方狂暴翻湧的風暴中心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