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溫潤如玉的核心骨髓被收進玉盒的剎那,整座地下中庭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頂樑柱。
維持著這片獨立空間的龍王權柄徹底消散。
先前還只是緩慢開裂的岩層,此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隨後末日般的崩塌開始了。
不是一塊一塊的碎石墜落,而是整個尼伯龍根的結構,從根基處開始不可逆地解體。
頭頂那片由龍文和精神力維繫的虛假暗空寸寸碎裂,露出後面更深的黑暗,數以千萬噸的泥沙混合著扭曲的廢棄鋼筋,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黑色暴雨,朝著下方瘋狂傾覆。
路明非只抬頭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
「老大,這地方真要散架了!」
蘇墨站在他們前方,臉色比剛才在風暴中心時還要蒼白幾分。
十二階剎那帶來的反噬,此刻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四肢百骸里反覆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眼前的景物也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
他強行壓下喉嚨里湧上來的那股腥甜,將體內僅剩不多的真氣催動起來。
淡金色的護體罡氣在他頭頂撐開一道屏障。
轟。
一塊小汽車大小的水泥板狠狠砸在罡氣上,撞得那層薄薄的光幕劇烈搖晃了一下,邊緣幾乎當場碎裂。
蘇墨悶哼一聲,嘴角控制不住地溢出一絲鮮血,他沒有時間去擦。
「走。」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一個字,便轉身朝著來時那條已經被碎石半掩的隧道沖了過去。
路明非不敢有半點猶豫,他看著旁邊那個眼神空洞、幾乎快站不穩的楚子航,一咬牙,直接把人背了起來。
「師兄,得罪了。」
楚子航的身體比想像中要沉,再加上那些濕透的作戰服和裝備,壓在路明非背上像一座小山。
路明非被壓得一個趔趄,差點當場跪下。
可他看著前方那道已經快要被煙塵吞沒的白色背影,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雙腿發力,硬是把楚子航重新背穩了。
「跟緊。」
蘇墨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舊很穩定,聽不出半分虛弱。
路明非在心裡罵了一句,老大你這簡直不是人。
他嘴上卻不敢耽擱,低吼一聲,邁開腿拼命朝前狂奔。
腳下的路況糟糕到了極點,原本還算平整的隧道地面,此刻布滿了斷裂的鋼筋和尖銳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則隨時可能被絆倒。
頭頂的塌方還在繼續,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碎石和泥沙像瀑布一樣往下砸,有好幾次磨盤大的石頭就擦著路明非的頭皮飛過去,砸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濺起一片煙塵。
路明非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過。
肺里火燒火燎地疼,背上楚子航的重量幾乎要把他壓垮,可他不敢停,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他知道只要自己慢一步,三個人都得被活埋在這裡。
黑暗的隧道里,唯一的方向,是蘇墨沿途留下的那些真氣路標。
那些微弱的紫金色光點,像一串在風中搖曳的燭火,穿透了漫天煙塵,在昏暗的廢墟里連成一條清晰的求生軌跡,穩穩地指向前方唯一的生路。
蘇墨沖在最前面,罡氣屏障替他們擋住了絕大部分致命的落石,可他自己的狀況卻越來越差。
每一次硬扛重物衝擊,他握著玉盒的手都會微微顫抖一下。
那是脫力的徵兆,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依舊亮得驚人。
「快到了。」
蘇墨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喘息。
路明非抬頭,看見前方不遠處透進了一點微光。
那是他們來時的那個檢修井口。
希望就在眼前。
可也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條隧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間捏斷,後方的通路徹底塌陷,狂暴的氣流夾雜著碎石和鋼筋,像海嘯一樣朝他們追了過來。
「來不及了!」路明非絕望地喊道。
蘇墨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雙掌向前推出。
他將體內最後殘存的真氣毫無保留地全部推了出去。
「走!」
紫金色的罡氣在他身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牆,硬生生頂住了那股毀天滅地的衝擊波。
罡氣牆與碎石洪流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無數裂紋在牆面上蔓延開來。
蘇墨的身體劇烈晃動,一口鮮血再也壓不住,猛地噴了出來,灑在身前的塵土裡。
路明非看著那道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著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地面,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沒有再猶豫,背著楚子航,用盡全身力氣沖向那個井口。
沉重的鋼鐵井蓋被他用肩膀狠狠撞開,外面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涌了進來。
路明非先把背上的楚子航推了出去,然後自己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他剛探出半個身子,就看見蘇墨身前那道罡氣牆,終於在一聲脆響中徹底碎裂。
「老大!」
路明非嘶吼著伸出手。
蘇墨在那片崩塌的洪流即將吞沒他之前,腳尖在地面上最後一點完好的地方借力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借著衝擊波的尾勁,從即將閉合的裂縫裡倒飛了出來。
他重重摔在井口邊,又連著滾了好幾圈,才在一片泥水裡停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們身後的那片地面猛地一震,檢修井口被徹底壓實,最後一絲光亮和聲音,也完全被封死在了地底深處。
尼伯龍根的入口關閉了。
外面正在下雨,冰冷的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三人的臉上、身上,很快就把他們淋得濕透。
周圍很安靜,沒有龍王的嘶吼,沒有地底的轟鳴,只有單調的雨聲和遠處城市傳來的模糊噪音。
路明非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偏過頭看見楚子航躺在不遠處,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但人已經徹底昏了過去。
蘇墨靠在一塊石頭邊,慢慢坐直身體。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臉色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愈發蒼白,可他做的第一件事,卻是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個玉盒。
確認東西還在,他才像是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和他脖頸上的血混在一起,流進白色的衣領里。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忽然很想說點什麼,比如罵一句「老大你下次別這麼拼了」,或者問一句「我們這算是活下來了吧」。
可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癱在冰冷的泥水裡,任由雨水沖刷著臉上的塵土和汗水,感受著腳下那片堅實又冰冷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