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從卡塞爾校長辦公室的窗里落進來,照在手工拋光的紅木辦公桌上,茶杯邊緣浮著一層很淡的熱氣。
昂熱拿起那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申請表,目光慢慢掃過最上面那行標題,手指在紙面邊緣停頓了兩秒。
「你這目的寫得太官方了。」昂熱放下紙頁,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蘇墨靠在對面的椅背上,看著桌面上的資料,語氣平淡。
「協助調查日本分部數據斷聯和近期的異常活動,這份報告合情合理。」
「放在檔案櫃裡沒問題,拿去給校董會看也沒問題,但這不是你真正的目的。」昂熱笑著叩了叩桌面。
蘇墨低頭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皺的白色衣袖,沒有反駁。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昂熱看著眼前這個剛把北京地下攪了個天翻地覆的年輕人,語氣多了幾分正色。
「你費了這麼大勁申請去東京,到底打算幹什麼?」
「接個人。」蘇墨答得很乾脆。
昂熱眉頭微挑,似乎對這個坦誠的答案有些意外。
「什麼人值得你剛打完龍王就急著跑一趟東瀛?」
「一個被困在泥潭裡的故人。」蘇墨沒有點明對方的身份,也沒有多做解釋,「有些舊債要清理,也答應了要帶她出來。」
昂熱審視著他,眼底的光微微聚攏。
他不知道那個故人是誰,也不知道蘇墨在日本還有什麼牽扯,但他清楚東瀛現在的局勢有多亂。
「日本分部從來不是普通的分支機構,蛇岐八家有他們自己那套陳舊的規矩,橘政宗更不會因為卡塞爾的一紙公文就向你低頭。」
昂熱端著茶杯,目光變得有些犀利。
「如果你要接的人和當地黑道有牽扯,你真打算硬碰硬把人搶出來?」
蘇墨抬眼看向他,眼底沒有半分退縮和猶豫。
「我沒打算和他們繞彎子,先按學院身份入境,就算走個過場。」
「之後怎麼帶人走,看她自己的選擇。」
昂熱聽完,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種態度並不排斥,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黑色晶片推了過去。
「這裡有日本分部的臨時訪問權限,還有最近東京異常事件的監測匯總,你最好提前看一眼。」
蘇墨伸手接過晶片,順手揣進上衣口袋裡。
昂熱看著他的動作,又特意補充了一句。
「猛鬼眾那邊已經有了動作,一封關於你的假邀請函昨晚就散出去了,你還沒落地,整個東京黑道就已經開始懷疑你。」
「無所謂。」蘇墨語氣依舊很淡,起身把那張申請表收好,「他們願意猜,就讓他們猜個夠。」
昂熱知道這位年輕天師的作風,也就沒有再多費口舌。
「去吧,別讓日本那幫老傢伙覺得卡塞爾的專員好欺負。」
「只要他們別攔我的路,什麼規矩都可以講。」蘇墨轉身走向門口,「要是攔了,那就當沒規矩處理。」
下午的303宿舍難得有點安靜,空氣里只有電腦風扇細微的運轉聲。
蘇墨走到桌前,將帶去日本的東西一樣樣整理出來。
封裝好的桃木劍,畫滿硃砂的黃紙符籙,全被他碼放在手邊。
那隻最重要的破龍散封匣,他反覆確認了鎖扣,才小心地放進背包最內側的隔層里。
門外傳來兩聲很輕的敲門聲。
楚子航站在門口,一身黑色訓練服,臉色較前幾日多了幾分鮮活,可眼底鬱結的滯意仍未散盡,抬手遞來一隻防水密封醫療包。
「鍊金急救品,用來處理創傷和穩定精神的。」楚子航神色認真地說明了用途。
蘇墨接過包裹,順勢看了他一眼。
「多謝,你自己也把心脈養好,別再隨便動那些傷口。」
楚子航看著蘇墨把醫療包裝進去,微微停頓了一下。
「日本分部的作風和學院完全不同,如果遇到麻煩,可以隨時聯繫獅心會,我們可以提供後勤支援。」
蘇墨知道這是楚子航極少表達關心的方式,他把手搭在椅背上,神色輕鬆了幾分。
「遇到麻煩該頭疼的是他們,你還是多操心一下自己身上的爛攤子。」
楚子航點了點頭,似乎聽懂了這句提醒里的分量,他沒有繼續在303停留,轉身準備離開,走廊另一頭卻跑來個熟悉的身影。
路明非提著一袋剛買的薯片溜達過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老大,你這是真要飛日本了?」路明非探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背包,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蘇墨把拉鏈拉上,隨口應了一聲。
路明非趕緊往前湊了兩步,臉上瞬間堆起一副討好的表情,他順勢提了一句,說既然要去秋葉原那邊,非要蘇墨順路幫他帶本最新卷的漫畫回來。
剛好從門外擠進來的芬格爾手裡還拿著半塊啃過的漢堡,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師弟,人家去日本是辦正事的,你讓人家堂堂S級專員去給你跑腿買漫畫?」
路明非理直氣壯地反駁回去。
「這叫緩解出差的緊張氣氛懂不懂,而且老大這種級別,順手買個漫畫能影響什麼發揮。」
楚子航還沒走遠的腳步猛地停了一下,似乎對路明非在這個時候提這種要求感到十分不解。
蘇墨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他看了一眼拌嘴的兩人,打斷了這場毫無營養的爭論。
「行了,把書名發我,看到了就買。」
路明非瞬間感動得差點上去擁抱他,舉起三根手指保證等蘇墨回來一定請吃最豪華的大餐。
楚子航在旁邊嘴角隱隱抽動了一下,搖了搖頭,直接下了樓。
傍晚時分,天空開始暗了下來。
芝加哥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循環播放著登機提示音。
蘇墨坐在靠近落地窗的椅子上,視線透過玻璃,看著外面停機坪上那架巨大的國際航班。
他拿出手機,對準那架飛機拍了一張照片。
網絡信號很穩定,他調出聊天框,沒有打多餘的解釋,只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過去。
【蘇墨:出發】
界面上安靜得很,對面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跳出一隻蹦蹦跳跳的小恐龍。
蘇墨看著屏幕,眼底的眸光微微聚攏了一下。
他知道現在東京大概是什麼時間,也清楚那幫大家長在得到情報後肯定早就做出了反應,昨天晚上或者今天白天,她那邊必定遇到了麻煩。
這種反常的安靜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盯著對話框看了幾秒,沒有去催問。
將手機鎖屏收好後,蘇墨站起身,拎起旁邊的背包,直接走向了登機口。
客機的引擎在跑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隨著巨大的推力湧起,機身猛地斜插進厚重的雲層里,朝著東方的夜色疾馳而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東京源氏重工。
幾個小時前,執行局的人剛剛冷著臉進來,把那部能連通外界的手機強制收走了。
繪梨衣獨自坐在床鋪最里側的角落,寬大的衣服袖口蓋住手背,她沒有鬧,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靜靜地待在那兒,像一具突然被抽空了生氣的精緻木偶。
女僕端著午餐進來時,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匆匆放下托盤就退了出去。
過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把枕頭底下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畫本摸了出來。
翻開最新的一頁,那是一扇畫得歪歪扭扭的門,門外有太陽,還有一團像冰淇淋的東西。
她抓起旁邊那支快要鈍掉的紅色粗蠟筆,手腕微微發力。
在門外那個本來空著的地方,她盯著紙面,重重地畫了一道白色人影。
她畫得很用力,蠟筆的碎屑紛紛落在紙上,像一抹怎麼也擦不掉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