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來自猛鬼眾的照片,被蘇墨重新放回了密封袋裡。
他沒有被那撲面而來的惡意激怒,也沒有立刻動身前往那個明顯是陷阱的廢棄倉庫。
他只是像往常一樣,燒水,泡茶,然後安靜地坐在窗邊,看著東京的夜色一點點被黎明的微光取代。
蛇岐八家的人似乎也學乖了。
那隻盤旋在對面的無人機沒有再出現,酒店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監視感也撤掉了大半。
他們似乎終於明白,常規的監控對這個男人來說,除了自取其辱,沒有任何意義。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放鬆了警惕。
蘇墨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那張網收得更緊了。
他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獨自一人離開了酒店。
他沒有通知櫻,也沒有讓酒店安排車輛,只是像一個普通的遊客一樣,走上街頭,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東京灣,彩虹大橋附近。」他用流利的日語對司機說。
司機是個很健談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熱情地介紹著東京的景點。
蘇墨只是偶爾應一聲,目光卻透過車窗,看著後視鏡里那輛不遠不近地跟著的黑色轎車。
他知道,那是蛇岐八家的暗哨。
他也知道,在更遠的地方,還有另一撥屬於猛鬼眾的眼睛,正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悄悄地跟了上來。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哪裡,也都在等著看他會怎麼走進那個陷阱。
計程車在彩虹大橋附近停下,蘇墨付了錢,獨自一人朝著海邊那片早已廢棄的工業區走去。
這裡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海水的咸腥和金屬的鏽味,高大的倉庫像一頭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安靜地矗立在灰色天空下,牆壁上布滿了斑駁的鏽跡和褪色的塗鴉。
他按照照片背面那串坐標,找到了最偏僻的一座倉庫。
倉庫的捲簾門半開著,像一張咧開的、等待獵物上鉤的嘴。
裡面很暗,只有幾縷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堆滿雜物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蘇墨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站在門口,閉上眼,將自己的感知沉入這片空間。
他「聽」到了風穿過破窗時發出的、像嗚咽一樣的聲音。
他「聽」到了幾隻野貓在遠處貨櫃頂上追逐的腳步聲。
他還「聽」到了倉庫深處,幾個微弱的、幾乎快要斷絕的、混雜著痛苦與瘋狂的心跳聲。
他邁步走了進去。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空氣里那股血腥味也濃重了許多。
地上散落著一些被撕碎的實驗報告,紙張因為潮濕而黏在地上,上面印著一些看不清的圖表和數據。
在倉庫的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個巨大的、像是培養艙一樣的玻璃容器。
容器已經碎裂,墨綠色的培養液流了一地,和地上的灰塵、血跡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幾個半人半龍的生物,就倒在那些碎裂的玻璃容器旁邊。
他們看起來像是某種實驗的失敗品。身體的一部分還保持著人類的形態,另一部分卻已經畸變成了類似龍類的、覆蓋著細密鱗片的組織。
他們的皮膚上布滿了猙獰的、像是血管暴起一樣的黑色紋路,那是龍血侵蝕失控後最典型的特徵——鬼齒。
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死了,身體僵硬地蜷縮在地上,臉上還凝固著極度痛苦的表情。
只有一兩個,還在發出微弱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蘇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被這地獄般的景象激怒,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他只是像一個來現場勘查的法醫,冷靜地掃過每一個細節。
他知道,這是風間琉璃為他準備的舞台。
那個瘋子故意把這些失敗的實驗體丟在這裡,就是想用這種最直觀的、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蛇岐八家背地裡都在幹些什麼,想讓他把這筆血債,直接算在源稚生的頭上。
他不會上這個當。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身影上。
那個人看起來比其他失敗品要「完整」一些,至少他的臉還保持著人類的輪廓,眼神里也還殘存著一絲理智,而不是純粹的瘋狂。
他看見蘇墨走近,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野獸一樣的低吼,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更多的卻是恐懼。
蘇墨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告訴我,你們在這裡做什麼。」蘇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路。
那個實驗體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體內的龍血正在瘋狂地破壞他的神經系統,劇烈的痛苦讓他連最簡單的發聲都做不到。
蘇墨沒有再問。
他伸出兩根手指,併攏如劍,快如閃電般地點在了那個實驗體的眉心和胸口幾處大穴上。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真氣,瞬間渡了進去。
那股真氣像一道清涼的溪流,強行沖開了他體內那些因為龍血暴走而堵塞、扭曲的經脈。
實驗體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那極度痛苦的表情,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了下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也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看著蘇墨,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對自己做了什麼,他只知道,那種仿佛要把自己活活燒成灰的痛苦,竟然暫時消失了。
「現在,可以說了嗎?」蘇墨問。
在倉庫外面,一輛不起眼的貨車裡,蛇岐八家的暗哨正通過高倍望遠鏡,死死地盯著倉庫里的一舉一動。
「他……他在幹什麼?」一個年輕的執行員聲音有些發顫,「他好像在給那個鬼齒治療?」
「閉嘴!」帶隊的組長低聲呵斥。
「繼續監視,把他說的話都錄下來,一個字都不能漏!」
他們聽不清蘇墨說了什麼,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原本已經快要死掉的實驗體,在被蘇墨觸碰後,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倉庫里,那個實驗體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把這輩子欠下的空氣都補回來。
他看著蘇墨,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們……我們是『鬼』……是被選中的……適配者……」
「適配什麼?」蘇墨問。
「聖骸……是聖骸……」實驗體的眼神開始渙散,蘇墨的真氣只能暫時壓制龍血,卻無法逆轉他生命的流逝,「他們說……只要能撐過去……就能成為神……」
「紅井是什麼地方?」蘇墨追問。
「紅井……是神的……搖籃……也是……戰場……」實驗體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上杉家的血……是源頭……是模板……」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湧出。
蘇墨知道他快不行了。
他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個實驗體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蘇墨的袖口。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雙已經開始失去焦距的瞳孔里,倒映著蘇墨平靜的臉。
「別信他們……」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最後一句話。
「我們……都是……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