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被還原出來的英文單詞,如兩柄薄刃,狠狠刺進了源稚生眼底。
Uesugi Vessel。
上杉。
容器。
源稚生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地盯著蘇墨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身體僵硬得像一座被瞬間冰封的雕像。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只是卡塞爾的技術錯誤,可他的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是聽不懂這個詞。
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來所守護的、被冠以「上杉家主」之名的妹妹,在那些被刻意掩蓋的家族機密里,真正的代號竟然是容器。
一個用來盛放什麼東西的……器皿。
「老大?」烏鴉察覺到氣氛不對,試探著喊了一聲。
源稚生沒有回應。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兩個單詞在反覆衝撞,將他二十多年來建立的、關於家族、責任和保護的認知,撞得粉碎。
原來,那間房間不是為了保護。
B-7隔離區不是為了安全。
那些冰冷的檢查、藥物和一次次的血樣提取,也不是為了治療。
一切都只是為了維持一個「容器」的穩定。
雨後的風吹過港區,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
源稚生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夜叉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卻感覺入手一片冰冷,自己老大的手臂,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老大,你沒事吧?」夜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
源稚生像是沒有聽見。他的目光渙散,嘴唇翕動,最終從齒縫裡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騙我……」
「……都在騙我……」
蘇墨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收起手機。
他只是把那一行殘忍的真相,像一面鏡子一樣,擺在源稚生的面前,讓他自己看清楚鏡子裡那個被騙了二十年的、可悲的影子。
蘇墨的眼神變得很冷漠,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這股殺意並不狂暴,卻精純得可怕,像無數縷細密的冰絲,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周圍的空氣里。
他身後那輛執行局的黑色轎車,前擋風玻璃上,無聲地裂開了一道蛛網般的細紋。
烏鴉和夜叉同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那是一種比面對龍王更原始的恐懼,仿佛有一尊從古老神話里走出來的殺神,正站在他們面前,考慮要不要把整個東京灣都掀了。
「學弟!冷靜點!」
芬格爾的聲音,在加密通訊頻道里猛地響起,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正的焦急。
「我知道你現在想殺人,我也想!他M的把一個女孩當成容器,這幫日本黑道比我們這邊的瘋子還不是東西!但你現在不能動手!」
蘇墨的眼底,那股幾乎要沸騰的紫金色光芒,微微頓了一下。
「現在整個東京的眼睛都盯著你,源稚生就在你旁邊,執行局的人也都在!你只要現在一動手,橘政宗那個老狐狸就能立刻把你定義成『因私人情感失控的危險分子』,然後名正言順地把你和繪梨衣一起列為最高級別的處理目標!」芬格爾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到時候,他們會把她轉移到比B-7更深的、我們根本找不到的地方,你連搶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蘇墨當然知道芬格爾說的是對的。
憤怒不能替代路線,殺意也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發泄,而是找到一把能最快、最准地劈開蛇岐八家這副虛偽軀殼的刀。
他緩緩地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殺氣,重新壓回丹田氣海之中。
周圍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瞬間消散。
烏鴉和夜叉幾乎是同時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蘇墨收起手機,沒有再看幾乎快要崩潰的源稚生,轉身走回了車裡。
「回酒店。」他對著司機,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
車子啟動,無聲地匯入東京凌晨稀疏的車流。
源稚生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
烏鴉和夜叉手忙腳亂地把他扶上另一輛車,執行局的車隊也開始撤離。
這場被命名為「地質異常協查」的行動,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無人敢提及真相的沉默中,草草收場。
回到酒店房間,蘇墨沒有開燈。
他只是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那裡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
「芬格爾。」他對著通訊器開口。
「在呢在呢,老大你可算沒暴走。」芬格爾的聲音聽起來心有餘悸。
「我剛才真怕你一巴掌把港區給拍平了。」
「橘政宗的手段,比我想的更髒。」蘇墨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是足以凍結深海的寒意。
「這已經不是髒了,這是畜生。」芬格爾低聲罵道。
「學弟,現在怎麼辦?硬闖源氏重工肯定不行,那老狐狸絕對把陷阱都挖好了,就等你往裡跳。」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將這幾天收集到的所有線索,一件件攤開。
源氏重工的內部結構圖,上面有他用紅筆標註出的、通往B-7區的秘密通道。
芬格爾發來的、東京地下管網與紅井外圍震源的勘測圖。
那張來自猛鬼眾的、帶著黑天鵝港殘影和紅髮女孩的舊照片。
還有那封印刷精美、措辭挑釁的歌舞伎町邀請函。
所有線索都像一根根帶毒的刺,扎在同一個膿包上。
蛇岐八家內部,像一個被完美粉飾的謊言。
源稚生是這個謊言最忠誠的守衛,橘政宗是這個謊言最精於算計的編織者,而繪梨衣,就是這個謊言最核心的、也是最無辜的祭品。
他想把她從祭壇上抱下來,就不能只靠推開守衛。
他必須把整座祭壇都掀了,而要掀翻這座祭壇,只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或者只依靠遠在天邊的卡塞爾,都太慢了。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早就對這座祭壇恨之入骨、巴不得把它燒成灰的、來自內部的瘋刀。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封華麗的邀請函上。
風間琉璃。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閃過。
蘇墨知道這個人是個瘋子,他送來的每一件「禮物」都帶著劇毒,他的目的不是合作,而是想看一場更盛大的、血流成河的戲。
可瘋子雖然危險,但瘋子手裡,往往握著正常人不敢觸碰的、最尖銳的真相。
橘政宗想讓他和猛鬼眾扯上關係,把他變成一個可以被家族大義清理掉的「外部威脅」。
風間琉璃想借他這把刀,去砍自己那位還活在「秩序」里的好哥哥。
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那好。
蘇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看看誰的刀,更快。
他拿起那封一直被他壓在最底下的猛鬼眾邀請函。
那上面用燙金的字體印著歌舞伎町一家高級俱樂部的名字,和一行囂張的「恭候大駕」。
這不是一場赴約。
這是一次篩刀。
他要去親自看一看,風間琉璃這把刀,到底有多快,有多鋒利,又有多想見血。
「芬格爾。」蘇墨開口。
「在!」
「聯繫日本這邊的人,幫我準備一套衣服。」
「啊?什麼衣服?作戰服還是……西裝?」芬格爾愣了一下。
「體面一點的。」蘇墨說,「我要去一個很熱鬧的地方。」
他將那封華麗卻暗藏殺機的邀請函,慢慢地塞進了自己的袖中,然後站起身走向了門口。
這是他來到東京之後,第一次主動走向一個別人為他設下的局。
窗外,天色已經慢慢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