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那句「不太吉利」說完以後,通訊里安靜了幾秒。
港區封鎖井口旁,臨時架起的探照燈還亮著,雨後的水汽貼著地面浮動,幾名執行局成員正在把監測設備一件件裝回箱子裡。
蘇墨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手機上的地下圖層。
那些紅色異常點,像一圈被人故意藏起來的傷口,繞著東京灣深處慢慢閉合。
「繼續查下去。」蘇墨說。
「查是能查。」芬格爾那邊傳來鍵盤聲,「但日本分部把核心層數據擦除得太乾淨,我這邊只能扒到外圍的一些數據。」
「那看來需要找人支援一下了。」
芬格爾愣了一下。
「找誰?」
蘇墨看向井口下方那片黑暗。
「執行部資料庫。」
芬格爾那邊沉默了半秒,隨即明白過來。
「葉勝和亞紀?」
「嗯。」
「行。」芬格爾立刻說道,「他們倆從青銅城活著回來以後,對這種地下結構的陰影估計比誰都了解,讓他們看回聲圖,專業對口。」
蘇墨把幾處坐標和震動頻率打包發了過去。
源稚生站在幾米外,聽不見耳機里的聲音,卻看得見蘇墨的動作。他沒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著。
烏鴉壓低聲音問:「老大,就這麼讓他把數據發給卡塞爾那邊?」
源稚生沒有回答。
夜叉皺眉:「那可是紅井外圍的數據。」
「不影響,不是核心數據。」源稚生低聲說。
烏鴉看了他一眼,這話聽起來像解釋,可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幾分鐘後,蘇墨耳機里換成了另一個聲音。
「蘇專員,我是葉勝。」
「亞紀也在。」另一個女聲很快接上,「我們已經拿到芬格爾轉來的數據。」
蘇墨嗯了一聲。
「看出什麼了?」
葉勝沒有急著下判斷。
通訊那頭傳來紙張翻動和設備運轉的聲音,像有人正在把多層圖紙疊到一起。
過了片刻,亞紀先開口:「東京地下這幾處震動點,不是獨立震源。它們的波形尾端存在同一種衰減模式,說明源頭來自同一個深層結構。」
「深層結構?」芬格爾插了一句,「說人話。」
「像一口井。」亞紀說,「非常深的井。」
這句話說完後,蘇墨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葉勝接過話頭,聲音比剛才更加凝重:「不是普通工程井,它的回聲壁面太規整,而且周邊有多層吸震結構。我們推測,它至少經過長期人工加固,深度和直徑都遠超城市基礎設施標準。」
「能估算規模大小嗎?」蘇墨問。
亞紀答得很快:「只根據外圍回聲不夠準確,但初步判斷,這個結構足夠容納大型機械平台,甚至能進行垂直吊裝。」
芬格爾低聲罵了一句。
「日本人是在東京下面挖了個火箭發射井嗎?」
沒人笑。
蘇墨低頭看著那片空白區域,眼神很平靜。
紅井。
井這個字,終於從傳聞變成了結構。
它不再只是猛鬼眾遞來的紙條,不再只是實驗體臨死前喊出的詞,也不再是蛇岐八家壓在舌根下的家族機密。
它就在東京下面,而且已經啟動了。
「還有。」亞紀忽然說。
蘇墨抬眼。
「日本分部的數據雖然被清理過,但緩存層沒有完全清除乾淨。」亞紀的聲音很冷靜,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緊繃感,「我在舊版監測欄位里,找到了一些殘留標籤。」
芬格爾立刻道:「我就說嘛,清理數據這種事,最怕碰上專業人士,亞紀這手法比我還像挖墳的。」
「閉嘴。」葉勝低聲說。
芬格爾:「……好嘞。」
亞紀繼續道:「殘留欄位不完整,大部分只剩縮寫和編號。出現頻率最高的是血統樣本適配,精神穩定閾值,深層壓強模擬,還有一個被反覆加密覆蓋的詞。」
蘇墨沒有詢問,他已經猜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可有些東西,猜到和親耳聽見,完全不是一回事。
亞紀停頓了一下。
「白王。」
井口旁邊,儀器箱被人合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刺耳。
烏鴉和夜叉同時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的臉色沒有變化,可他握著報告的手指,卻慢慢收緊。
蘇墨垂著眼。
「繼續。」
「這些欄位說明,紅井不是單純的封印設施,也不是普通戰場。」亞紀說,「它在和某個高純度白王血裔做適配,至少從殘留數據上面來看,適配已經不是第一次。」
葉勝接著道:「我們不知道日本分部具體在做什麼,但這種結構,這種數據,還有這些震動,放在一起,只能說明一件事。」
蘇墨問:「什麼?」
葉勝沉聲道:「他們在準備讓某個人,進入那口井的核心地方。」
通訊里又安靜下來。
蘇墨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他不能在這裡說,也不需要說,所有線索都已經指向同一個人。
上杉家主。
繪梨衣。
源稚生看著蘇墨,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蘇墨轉身,走到封鎖線外的車邊。
「殘存數據源還能追查到嗎?」
亞紀答道:「能,但需要時間。日本分部清洗得很徹底,我們只能沿著緩存碎片往前拼湊。」
「多久?」
「十分鐘內給你第一輪結果。」
「好。」
葉勝忽然叫住他:「蘇專員。」
蘇墨停下。
「東京地下不是青銅城。」葉勝說,「青銅城是活的,但它至少有自己的規則。東京地下是人造結構,人造結構最麻煩的地方,是每一道門後面都可能有人提前設好殺局。」
蘇墨沒說話。
葉勝聲音壓低了一點:「上次在水下,你一個人斷後,我們知道攔不住你。但這次不一樣。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最深處,對方也知道你一定會去。」
「請別一個人往深處前進。」
這句話說完,連芬格爾都沒有貧嘴。
蘇墨看著遠處東京灣的方向,夜色已經淡了一點,天邊有一層灰白開始浮現。
他知道葉勝說得對,東京地下不是青銅城。
青銅城至少是一座古老王城,它吞人,殺人,靠的是龍族留下來的本能和規則。
可紅井不一樣,紅井是人造的。
人造的東西,最噁心的地方從來不是機關,而是設計它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了。」蘇墨說。
葉勝嘆了口氣。
「你每次說知道,都像沒聽進去。」
芬格爾終於忍不住插話:「葉勝,別掙扎了,學弟這個人主打一個聽勸,但不改。」
蘇墨淡淡道:「你的話很多。」
芬格爾立刻安靜了下來。
源稚生這時候走了過來,他看著蘇墨,聲音小得只有兩人能聽清。
「你剛才聽到了什麼?」
蘇墨看他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源稚生沉默。
他當然想知道,可他更怕知道。
如果紅井真的對繪梨衣有更深層次的影響,如果父親所謂的保護只是另一個更漂亮的詞,那他這些年守著的,究竟是什麼?
蘇墨沒有逼迫他。
他只是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手機。
十分鐘很快過去。
亞紀的通訊再次接入,這一次她的聲音比之前更慢。
「蘇專員,殘碼拼出來一部分了。」
蘇墨低頭看向手機。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行被恢復出的英文殘欄位,字符邊緣還有大量亂碼。
可中間那兩個詞清清楚楚。
【Uesugi Vessel】
上杉。
容器。
蘇墨盯著那一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源稚生站在他身側,也看見了屏幕。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終於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