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雨,在後半夜停了,但城市並沒有因此安靜下來。
凌晨三點時,源氏重工的應急頻道第一次響起警報。
最先報警的是港區一段排水系統,值班人員報告說,地下水位沒有異常上漲,排水管壁卻出現了連續性低頻震動,像有一頭巨獸在更深的地底緩慢翻身。
三分鐘後,地鐵線路維護中心傳來第二份報告。
一條深夜停運後的檢修隧道內,軌道自動監測儀短暫失靈,沿線三百米範圍內的鋼軌同時發出細微顫鳴,頻率穩定得不像自然餘震。
又過了五分鐘,東京灣附近的一處地下變電站跳閘。
備用電源啟動前,有工作人員聽見地底傳來沉悶的回聲,像有人用巨大的鐵錘,在看不見的深井裡敲了一下。
警報一層層匯入源氏重工。
中央屏幕上,東京地下管網圖被迅速調出。紅色光點從港區、地鐵舊隧道、排水系統和幾處廢棄檢修井裡陸續亮起,像一場從城市骨骼深處蔓延開的病。
日本分部安排的市政人員對外發布的說法很快統一。
地質異常。
近期降雨導致地下岩層應力變化,部分老舊設施產生共振,已派遣工程組檢修,請市民無需恐慌。
這是一套很體面的說辭,體面到幾乎不需要任何人相信。
蘇墨收到協查通知時,正在酒店房間裡擦拭桃木劍。
通訊由櫻發來,語氣仍舊克制有禮。
「蘇專員,東京地下多處設施發生異常震動,考慮到您有處理北京地底異常的經驗,日本分部希望您協助調查表面震源。」
「表面震源?」蘇墨問。
櫻那邊停頓了一秒。
「是的,目前判斷為普通地質異常。」
蘇墨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將桃木劍收回袖中,拿起桌上的外套。
「地址發來。」
半小時後,他站在港區一處封鎖井口旁。
雨後的空氣里有潮濕的味道,附近街道被臨時封閉,幾輛工程車停在路邊。
源稚生也在。
他換了一身黑色風衣,蜘蛛切掛在腰側,臉色看起來比夜色更加冷漠。烏鴉和夜叉站在他身後,幾名執行局成員正在搬運監測設備。
蘇墨到的時候,源稚生正低頭看一份現場報告。
兩人隔著幾米距離對視了一眼。
沒有寒暄。
倉庫里的那一刀,B-7門前那兩個字,以及繪梨衣在雨夜廊橋上的反應,都橫在他們之間。誰都知道很多事已經變了,只是還沒有人先把那層紙撕開。
「蘇專員。」源稚生開口,聲音平穩,「麻煩你了。」
「日本分部什麼時候這麼信任我?」蘇墨走到井口邊,低頭看向黑暗深處。
烏鴉嘴角抽了一下,沒敢接話。
源稚生說:「北京地鐵事件,你有經驗。」
「北京那次是尼伯龍根侵蝕。」蘇墨淡淡道,「你們希望我把這次也當成同類處理?」
源稚生沉默了一會兒。
「先看現場吧。」
蘇墨沒有繼續追問。
他蹲下身,手指貼上井口邊緣潮濕的金屬蓋。真氣順著指尖滲入鐵鏽與混凝土之間,像一縷極細的水流,慢慢沉入地下。
很快,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經脈和骨骼,在極深處捕捉到的回振。
低沉。
規律。
每隔一段時間,震動就會從更遠的地下傳來,沿著舊管道、地鐵隧道、排水溝和電纜夾層散開。
這不是自然地震。
自然地震像一口鍋被人從底下猛地掀動,混亂、粗暴、不可預測。
眼前這東西卻更像一台巨大機器在試運行。
有人在地下牽動某個龐然大物,東京的管網、隧道和老舊設施,只是被那東西擦到的邊緣。
蘇墨睜開眼。
「不是地質異常。」
源稚生看著他。
「你的判斷?」
「人工震源。」蘇墨說,「或者說,是某個地下工程啟動時產生的副波動。」
夜叉皺眉:「開什麼玩笑?什麼工程能讓港區、地鐵和排水系統一起報警?」
蘇墨站起身,抬手指向遠處東京灣的方向。
「足夠深,足夠大,足夠接近城市地下主結構。」
烏鴉臉上的表情慢慢收斂了起來。
源稚生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東京地下有什麼。
紅井。
那兩個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重物,壓在所有人的舌根下面。沒人願意提,卻沒人能假裝它不存在。
蘇墨看向源稚生。
「你們要我查的不是震源,是震源泄漏出來的影子。」
源稚生把報告合上。
「蘇專員,這是日本分部內部工程。」
「內部工程能影響到公共地鐵?」蘇墨問。
源稚生語氣變得冷淡:「它和卡塞爾的任務無關。」
蘇墨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任何溫度。
「只要和上杉家主有關,就和我有關。」
這句話落下,現場氣氛瞬間繃緊。
夜叉的手已經按上了武器,烏鴉也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隨時準備攔人。
源稚生眼底慢慢覆上一層陰霾。。
可他最終沒有拔刀,也許是因為之前倉庫里那一刀已經證明拔刀沒用。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想知道,紅井到底正在發生什麼。
「我只能告訴你,」源稚生低聲說,「那是家族最高機密,不允許外部專員接觸。」
蘇墨沒有再逼問。
他拿出手機,將現場坐標記錄下來,又讓芬格爾遠程接入臨時地圖,把剛才幾處報警點全部標紅。
一個點。
兩個點。
五個點。
當所有異常坐標疊到同一張地下圖層上時,一條並不規則卻足夠清晰的弧線,慢慢浮現出來。
那條弧線圍著東京灣某個深處繞開,像一圈被震波擦出的邊界。
蘇墨盯著那片空白區域,眼神慢慢凝重了下來。
圖上沒有標註任何建築。
沒有工程名稱。
沒有管網編號。
那裡乾淨得像被人從城市地下挖掉了一塊。
芬格爾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背景是快速敲擊鍵盤的噼啪聲。
「學弟,我把你發來的點位和東京地下的檔案合併查了一遍。好消息,確實不是尼伯龍根。」
「壞消息呢?」蘇墨問。
「壞消息是,這玩意兒比尼伯龍根還像人為造孽。」
芬格爾頓了頓,語氣難得認真。
「這些震動點,像是某個超深垂直結構的外圈回聲。簡單說,你們腳底下可能有一口大得離譜的井。」
蘇墨看著東京灣方向。
「紅井。」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芬格爾低低地罵了一聲。
「我剛查了下這個詞。」他說,「學弟,紅井這個詞,在日本神話里可不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