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 X 光掃描圖被放大到近乎鋪滿整面牆。
黑白灰度的畫面里,小恐龍玩偶安安靜靜地嵌在包裹中央,圓胖的身子,短短的肢爪,尾巴彎出一道軟和的弧度。
太普通了。
普通得和源氏重工這間中央監控室格格不入。
可就是這麼個玩意兒,悄無聲息地繞過蛇岐八家的審核,穿過醫療區的物資綠色通道,最後躺進了上杉繪梨衣的房間。
源稚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懂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保護,早就在看不見的縫隙里,被人撬開了一道口子。
他以為自己構築的是堡壘。
可在那個人眼裡,那大概只是個能遞玩具、遞照片、遞一點細碎日常的盒子。
烏鴉站在側後方,嘴張了張,到底沒吐出半句爛話。
往常多大的尷尬場面,他都能插科打諢混過去。
今天不行。
這事像一記耳光,不打在執行局臉上,直直的插進在源稚生心口上。
「老大。」 烏鴉聲音發啞,「還往下查嗎?」
源稚生沒應聲。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目光從那隻小恐龍玩偶上移開,像是終於意識到,再看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答案。
答案從來不在數據里。
在他從未真正踏足過的、繪梨衣的世界裡。
「繼續。」 源稚生的聲音很平。
「所有刪除記錄全部復原。誰刪的,什麼時候刪的,走了誰的權限,一條都不能漏。」
烏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明白。」
源稚生轉身離開監控室。
夜叉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想追上去,卻被烏鴉伸手攔住。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烏鴉低聲說。
夜叉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體貼人了?」
烏鴉嘴角一抽。
「我這是怕你過去挨揍。」
夜叉:……
這安慰就很執行局。
新宿區,一家不對外營業的劇場。
舞台上的燈還亮著。
紅色幕布垂在兩側,木質地板上殘留著幾道沒來得及擦淨的血痕,幾個被處理掉的猛鬼眾幹部,已經被人拖了下去,只剩空氣里淡淡的腥氣。
風間琉璃坐在化妝鏡前,身上還穿著那套繡工華麗的戲服。
他抬手摘下髮飾,動作慢條斯理,像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清洗,而是一場掌聲雷動的演出。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
妝還沒有完全卸掉,眼角那抹艷麗的紅色,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剛從傳說里走出來的鬼。
一個黑衣侍從跪在他身後,將最新情報低聲匯報完。
「源氏少主下令解封了上杉家主近幾年的原始記錄,查到一些數據,以及一份繞過審核送入源氏重工的包裹。」
風間琉璃用卸妝棉擦過眼尾。
「包裹?」
「是一個玩偶。」侍從低頭道,「據傳,是一隻小恐龍。」
風間琉璃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小,卻讓跪在地上的侍從肩膀微微一僵。
「小恐龍。」風間琉璃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個荒誕的詞。
「我的哥哥守著一座鋼鐵堡壘,裡面最珍貴的東西,卻被一隻玩具敲開了門。」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
「真可憐。」
不知道是在說源稚生,還是在說被所有人搶來搶去的繪梨衣。
侍從不敢接話。
風間琉璃把手裡的卸妝棉丟進銀盤裡,輕聲問道:「他查到什麼程度了?」
「沒有觸及紅井的部分。」侍從道,「只是在查上杉家主和卡塞爾專員之間的聯繫。」
「那就夠了。」風間琉璃淡淡道。
他並不知道紅井真正被改造成了什麼。
在他認知里,紅井是蛇岐八家準備用來圍剿白王聖骸與地底怪物的最終戰場,是一口藏在東京地下的巨大殺場。
可這並不妨礙他把這件事攪得更亂,因為他想看的,從來不是某個完整答案。
他想看的,是源稚生親手維護的秩序,在他面前一點點摧毀。
「我親愛的哥哥已經開始懷疑了。」風間琉璃輕聲說。
「可是光靠他一個人的懷疑,還不夠。」
侍從抬起頭。
「龍王大人的意思是?」
風間琉璃拿起桌邊一支細長的銀簪,在指尖轉了轉。
「把消息放出去。」
「哪些消息?」
「說上杉家主早就和卡塞爾的專員有私下往來。」風間琉璃看著鏡子,語氣像在念台詞。
「說那位專員能影響她的情緒,能越過源氏重工的監管,甚至能讓她在轉移途中產生反應。」
侍從遲疑了一下。
「這些消息,未必全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風間琉璃微微偏頭,笑容溫柔得近乎殘忍,「重要的是,那些老傢伙會不會相信。」
他太了解蛇岐八家那些老人了。
他們未必在乎繪梨衣是否孤獨,是否害怕,是否真的想走出去。
他們在乎的是上杉家主是否還是家族可控的武器。
只要讓他們覺得這件武器開始被外人影響,那些人就會比任何人都著急。
「措辭難聽一點。」風間琉璃繼續道。
「最好讓他們覺得,上杉家主已經不再完全屬於家族。」
侍從低下頭。
「屬下明白。」
「還有。」風間琉璃補了一句,「把消息遞給那些最激進的家主,不要遞給源稚生的人。」
他笑了笑。
「哥哥太慢了,我需要幫他一把。」
侍從領命退下,劇場裡重新安靜下來。
風間琉璃站起身,走到空蕩蕩的舞台中央。
他仰頭看著頭頂那盞老舊的追光燈,忽然哼起一段歌舞伎小調。
調子婉轉,漂亮,又透著一股涼意。
他不是為了幫蘇墨,也不是為了救繪梨衣。
他只是想看這座由謊言、規矩和血脈堆起來的家族,怎樣在所有人高喊保護的時候,把那個女孩推得更像一件祭器。
越多人爭搶她,她就越不像一個人。
而這正是他最想讓源稚生看見的東西。
當天深夜。
蛇岐八家一場緊急內部會議,在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古老和室里召開。
沒有源稚生,也沒有執行局那些年輕人。
到場的是幾個真正握有話語權的老人,他們穿著黑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神情肅穆,像一尊尊被時間磨得發冷的石像。
橘政宗坐在主位。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溫和的笑意,像是在主持一場普通茶會。
「諸位深夜前來,想必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他說。
下首,一個面容枯槁的老人冷哼一聲。
「大家長,現在已經不是傳聞的問題。」
他的聲音嘶啞,像有什麼在喉嚨間摩擦。
「上杉家主是家族最重要的神巫,也是紅井計劃中不可替代的力量。現在她竟然可能被一個外來的卡塞爾專員影響,這件事,執行局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解釋?」
另一個老人也緩緩開口。
「源稚生少主親情太重,這些年對上杉家主的管理,或許已經不夠果斷。」
橘政宗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稚生一直盡責。」他說,「只是年輕人難免心軟。」
「心軟會毀掉家族。」枯槁老人冷聲道,「如果上杉家主已經出現不穩定徵兆,那就不能再按照平時的方式處理。」
房間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雨聲落在屋檐外,細細密密。
橘政宗放下茶杯,語氣溫和。
「那麼,諸位認為該如何處理?」
枯槁老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冷酷而決絕的光芒。
「必要時。」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應當提前啟用上杉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