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很輕。
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鐵板上,瞬間蒸發,卻留下了一片無法忽視的印記。
源稚生的手,在黑傘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來了。
他來了。
繪梨衣沒有回頭,卻知道他在。
她沒有聽見聲音,卻篤定他已經抵達,這種超越了物理定律的、近乎神諭般的確認,讓源稚生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別人私密夢境的第三者。
他以為自己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最信任的保護者。
可現在他才發現,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妹妹早就找到了另一個可以確認她存在的坐標。
廊橋盡頭的合金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雨聲和那道無形的視線徹底隔絕。
通道里重新變得安靜,只剩下壓抑的腳步聲和儀器滾輪碾過地面的輕響。
繪梨衣鬆開了他的手,重新抱緊了懷裡的畫本和橡皮鴨,低著頭安靜地跟著他往前走。她臉上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在等待什麼的平靜。
她知道他來了,所以她不怕了。
這個認知,比在廢棄倉庫被兩根手指夾住蜘蛛切,更讓源稚生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終於他們在一扇巨大的、仿佛銀行金庫般的圓形閘門前停下。
閘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冷冰冰的代號。
B-7。
源稚生看著那扇門,又側頭看了看身邊的妹妹。
她正仰頭看著那冰冷的合金門,眼神里沒有了之前在廊橋上的渴望,也沒有了被轉移時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
他知道這扇門一旦關上,就意味著一場更徹底的告別。
他深吸一口氣,在驗證面板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並輸入了最高權限密碼。
隨著一連串複雜的機械運轉聲,那扇厚重的閘門,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內旋開。
門後,是一個比醫療區域更加冰冷和空曠的房間。
這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床,一套生命體徵監測系統,和一個獨立帶有過濾裝置的盥洗室。
沒有窗戶。
「到了。」源稚生的聲音很小。
繪梨衣抱著她的玩具,沒有反抗,也沒有遲疑,像一個人偶一樣,任由醫療人員將她帶進了那個冰冷的、沒有窗戶的房間。
在即將走進門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回過頭最後看了源稚生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一種像是隔著一條河的疏離。
厚重的閘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轟——」
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閉鎖聲,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源稚生站在緊閉的閘門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他終於用最穩妥的方式,「保護」了他的妹妹。
把她關進了連他自己都感到窒息的黑暗裡。
中央監控室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源稚生一言不發地坐在主控台前,調出了B-7隔離區的監控畫面。
畫面里的繪梨衣,正抱著她的畫本,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動不動。
「烏鴉,夜叉。」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嚇人。
「在,老大。」兩人立刻站直。
「我要你們現在,放下手頭所有任務。」源稚生轉過頭,那雙瞳孔里翻湧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火焰。
「給我查,把關於上杉家主的所有原始記錄,全都給我翻出來。」
「所有?」烏鴉愣了一下,「老大,你是說……」
「我說的是所有!」源稚生的聲音陡然提高,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低吼。
「所有的國際包裹記錄、異常通訊日誌、網絡訪問痕跡,還有過去幾年,每一次無法解釋的情緒穩定和血統回落數據!我要看最原始的、沒有被清洗過的版本!」
夜叉和烏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從未見過源稚生如此失態。
「可是老大,那些大部分都是最高機密,而且很多舊數據都被大家長下令封存了。」烏鴉小聲說。
「那就把鎖給我撬開!」源稚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用我的權限,用執行局所有的備用密鑰,就算把伺服器的底層代碼翻過來,也要把東西給我找出來!」
他像是瘋了。
他必須知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必須知道,那個叫蘇墨的人,到底是怎麼穿過層層壁壘,在他的「保護」之下,和他的妹妹建立起那種近乎神交的聯繫。
烏鴉看著自家老大那副樣子,終於不再貧嘴,他知道今天這活兒,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得幹了。
「明白!」他大聲應道,隨即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像一陣狂風暴雨。
「夜叉,你去做物理隔斷,把數據中心的外部埠全給我鎖死,別讓諾瑪或者別的什麼鬼東西聞著味兒摸進來!」
夜叉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整個執行局的情報部門,就像一台被瞬間激活的戰爭機器,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屏幕上刷新,一層層被加密的、標記著「絕密」的檔案被強行破開。
源稚生就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死死地盯著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先被翻出來的是通訊記錄。
「老大,查到了!」烏鴉喊道。
「兩年前,醫療區的外部網絡防火牆,有一次非正常的、極短暫的訪問記錄,IP位址指向北美,但很快就被內部系統抹掉了痕跡。」
「時間點。」源稚生問。
「和上杉家主那一次最嚴重的血統暴走後,奇蹟般地平穩下來的時間,只差了不到五分鐘!」
源稚生的心臟,又是一沉。
接著是包裹記錄。
「老大,這裡也有一條!」烏鴉的聲音越來越亢奮,像一個終於挖到寶藏的礦工。
「兩年前,有一批來自中國的教學物資捐贈,其中一個包裹的標籤有被替換過的痕跡。它繞過了常規的X光安檢,被直接送到了頂層醫療區的生活物資通道。負責簽收的女僕,第二天就以『家中有事』為由辭職了,檔案里只留了一個已經失效的聯繫方式。」
源稚生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看著那些被一條條翻出來且刻意掩蓋的蛛絲馬跡,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自作聰明的傻瓜。
他以為自己構築了一座萬無一失的堡壘,卻不知道有人早就從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為他的妹妹,遞進了一扇又一扇小小的窗。
那些他以為是奇蹟的、無法解釋的情緒穩定,那些被醫療報告歸結為「藥物起效」的血統回落,每一次背後,都有一個來自外界溫柔的影子。
他的妹妹,在家族劃定的牢籠里,一直在偷偷地和另一個人分享著她的天空。
「老大……」烏鴉的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他看著自己屏幕上剛剛解壓出來的一份存檔文件,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
「怎麼了?」源稚生問。
「我找到了那個包裹的內容物清單。」烏鴉的聲音有些乾澀。
「被替換掉的那個包裹,登記的物品是……是教學用具和兒童讀物。」
「但我在被刪除的緩存里,找到了另一張掃描圖。」
他把那張圖,推送到了主屏幕上。
那是一張很模糊的、經過X光掃描的黑白圖像。
圖像的正中,是一個輪廓清晰的、憨態可掬的……小恐龍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