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撐著黑傘,走在一條很破舊的街道里。
這裡離新宿和港區都不近,也不在猛鬼眾給出的任何標記路線附近。舊招牌、窄巷、半卷的鐵門、深夜還亮著的自動販賣機,這裡像被東京主城區遺忘的一塊邊角。
風間琉璃給他的那張局部圖,被他收在袖中。
那張圖有用,但不夠。
圖上能看出一些深層結構的走向,可它給不出最後那一把鑰匙。風間琉璃能把桌子掀翻,能把水攪渾,卻不可能知道所有老東西埋在哪裡。
尤其是,上杉越的位置。
真正把他引到這裡來的,不是那張圖,而是更早之前積累起來的碎片。
他讓芬格爾調取了一些數據和記錄,蛇岐八家以前的財政流向,某些只在老檔案邊角出現過一次的記錄,還有一個被擦得很乾淨、卻始終沒能徹底消失的名字。
犬山賀提過一次,櫻在匯報里無意帶過半句。
這些東西拆開來看沒意義,合在一起,才像一條線。
一條藏得很深,但並非無跡可尋的線。
蘇墨順著那條線,走到了巷子盡頭。
那裡有一家還開著門的拉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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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臉不大,燈箱壞了一半,門帘被潮氣泡得有些發沉,裡面卻透著暖黃的光。鍋里的湯還在滾,白汽不斷升起來,把玻璃蒙上一層模糊的霧。
蘇墨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抬手掀開門帘。
「歡迎——」
櫃檯後的人下意識說了半句,抬頭看見來人後,聲音頓住了。
那是個頭髮有些亂的老人,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帶著長年熬夜和熱氣熏出來的松垮感。
他站在熱湯後面,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攤主。
如果不是知道底細,誰也不會把他和白王血裔、蛇岐八家、皇血這種東西聯繫在一起。
上杉越看著蘇墨,眼底那一點怔然只閃了一下,很快又變回那種有些懶散的樣子。
「打烊了。」他說。
蘇墨把傘收起,靠在門邊。
「鍋還開著。」
「那是留給我自己的。」
「那就先給我。」
上杉越盯著他,像是想從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看出什麼。
過了兩秒,他哼了一聲,低頭把面撈進笊籬里。
「你們這些年輕人,進別人店裡都這麼不客氣?」
「分人。」
「哦?」上杉越把面甩干,「那我算哪種?」
蘇墨走到吧檯前坐下,聲音平靜。
「算已經沒資格繼續裝糊塗的那種。」
鍋里的熱氣翻上來,店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間。
上杉越沒接這句話,只繼續下面。骨湯、醬汁、叉燒、蔥花,他做這些動作很熟,熟到像幾十年都在重複同一件事。那種熟練讓人幾乎要以為,他這輩子真的只是在煮麵。
可蘇墨知道不是。
一個真正徹底放下過去的人,不會把自己藏得這麼深。
他只是躲得夠久。
很快,一碗拉麵被推到蘇墨面前。
「吃吧。」上杉越說。
蘇墨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沒有立刻動。
「你不問我怎麼找到這裡的?」
「問了你會說?」
「會。」
上杉越動作停了下,終於抬眼。
蘇墨說道:「不是別人帶我來的。是你自己留下的痕跡太多。」
「我這種小店,能有什麼痕跡?」
「你這種小店,不該長期拿到那幾家老倉庫的供貨,在斷掉這麼多年後,還偶爾給這裡留一條擦不乾淨的尾巴。」
上杉越沉默了。
蘇墨繼續道:「能把痕跡藏成這樣,說明你本來就不想徹底消失。你只是想待在一個沒人敢輕易碰你、你也懶得回去的位置上,看著東京,假裝和所有事都沒關係。」
上杉越扯了下嘴角。
「你比我想的還討人嫌。」
「彼此。」
蘇墨終於低頭吃了一口面。
湯很濃,面很筋道,叉燒火候也不錯。
這碗面和這間店一樣,普通得很認真,不是做給觀光客看的,也不是做給黑道大人物裝樣子的,就是實打實地在煮。
蘇墨吃了幾口,才重新開口。
「我來不是吃麵的。」
「可你現在就在吃。」
「因為有些話,得在還能吃麵的時候說。」
上杉越臉上的表情淡了點。
外面的雨聲打在門帘上,啪嗒啪嗒地響。
鍋里湯還在翻,店裡暖得有些過頭,和外面的濕冷像兩個世界。
蘇墨放下筷子,看著他。
「紅井要打開了。」
上杉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那不是施工,也不是淨化工程。」蘇墨說,「那是一口井,一口拿人血和白王血裔去餵的井,現在他們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了。」
上杉越垂著眼,沒有說話。
「有個女孩,正被關在源氏重工最深處。」蘇墨頓了頓,「她叫上杉繪梨衣。」
吧檯後終於安靜了。
上杉越沒動,像是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上杉家主。」蘇墨繼續說,「白王血裔最高純度混血種,從小被當成危險樣本關著養,現在她被困在源氏重工的地下,他們要把她送進紅井,做承載聖骸的容器。」
「夠了。」上杉越忽然開口。
「不夠。因為她不只是上杉家的家主。」蘇墨的聲音平淡卻又像重錘,「她也是你的女兒。」
啪。
上杉越手裡的長筷掉在了案板上。
他猛地抬頭,眼中懶散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暴怒與驚愕。
「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孩子!」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嘶啞,「我這輩子最提防的,就是留下後代!」
這是他作為「皇」的自覺,也是他選擇孤獨一生的詛咒。為了不讓這瘋狂的血脈延續下去,他甚至可以忍受永恆的孤寂。
蘇墨迎著他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你有。不止一個,是三個。」
「源稚生,源稚女,還有上杉繪梨衣。」
這三個名字像三把刀,狠狠扎進上杉越的腦海。店裡的熱氣還在升,可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上杉越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雷電劈中,僵在原地。
「你……你怎麼會知道……」
蘇墨平靜地陳述事實:「很多年前,你為科學研究捐獻過自己的基因樣本。那些樣本輾轉落到了一個叫赫爾佐格的瘋子手裡,在黑天鵝港,他用你的血,製造了三個試管嬰兒。」
「黑天鵝港……」上杉越喃喃自語,塵封的記憶被強行撕開,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想起來了,那段年輕時荒唐的過往,那個他早已遺忘的舉動。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命運早已用最殘酷的方式,為他延續了後代。
他有孩子了?
這個念頭帶來的不是驚喜,而是無邊的恐懼和憤怒。
蘇墨看著他崩潰的表情,繼續用最冷酷的語言補上最後一刀:「一個兒子,成了替別人看守妹妹牢籠的獄卒。另一個,成了在黑道里扮演小丑的瘋子。而你唯一的女兒,現在正躺在病床上,馬上就要被抽乾血液,變成一個怪物的容器。」
「你躲在這裡煮麵的時候,他們三個,正在地獄裡。」
很多年了,他都靠裝聾作啞活著。
裝成一個只會煮麵的糟老頭,裝成和蛇岐八家、猛鬼眾、白王、皇血都沒關係的人。
可現在,蘇墨把那層殼一把掀了,而且掀得很乾淨。
上杉越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過了很久,他才低低罵了一句。
「王八蛋。」
不知道是在罵誰。
也許是蘇墨,也許是赫爾佐格,也許是自己,也許是那一整條早就爛透了的命。
蘇墨沒理會他的情緒,只是繼續吃麵。幾口之後,他把碗放下。
「面不錯。」
上杉越沒接話。
「但我不是來誇你的。」
「我也沒指望你誇我。」上杉越的聲音有些嘶啞。
他慢慢坐下,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剛才那點吊兒郎當的懶散徹底沒了,只剩一種被歲月壓塌後,又被人強行從廢墟里拖出來的疲憊。
「她現在還活著?」他艱難地問道。
「活著。」蘇墨說。
「稚生……」
「還沒徹底跪下。」
「稚女……」
「照常發瘋。」
上杉越閉上眼,嘴角抖了一下,像想笑,最後變成一聲很輕的喘息。
這句話像自嘲,也像一把刀刺向他的心中。
蘇墨看著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說。」
「繼續煮你的面,當什麼都不知道。然後等著有人把你三個孩子的死訊,一個個送到這張案板前。」蘇墨頓了頓,「或者,幫我一把。」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聲又重了一陣,久到湯鍋里的火都快熬過了頭。
最後他緩緩起身,轉過身從櫃檯最下面的暗格里拖出一個木盒。
木盒不大,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被人收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捨得扔。
他把盒子放到檯面上,打開。
裡面躺著一把古樸的鑰匙。
金屬早就失了新色,紋路卻還清晰。那不是現代工藝做出來的東西,更像一件從老時代遺留下來的鍊金器物,沉默而古老。
蘇墨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不是假貨。
上杉越看著那把鑰匙,眼神有些發空。
「這是一把舊權限的鑰匙。」他說,「很多年前,我從不該拿它的地方給拿了出來的。」
蘇墨沒有立刻伸手。
「你知道我要用它幹什麼?」
「知道。」上杉越說,「你要去源氏重工地下,去他們最不想讓人進的地方。」
「可能會死人。」
「那是你們的事。」
「也可能會死很多人。」
上杉越終於抬頭看他,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悔,像恨,也像遲到了太久的某種決絕。
「那也是他們該還的債。」
店裡又安靜下來。
蘇墨伸手,把鑰匙拿了起來。入手很沉,像握住了一段老舊的歷史。
上杉越盯著他,忽然問:「你真要去?」
「我來東京就是為了她。」
「你知道她是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下面等著你的是什麼嗎?」
「也知道。」
「那你還去?」
蘇墨把鑰匙收進懷裡,起身拿起黑傘。
「她還在下面等我。」
這一句比任何豪言壯語分量都重。
上杉越坐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年紀輕得過分,神情卻平靜得像早就把命放在一邊了。
上杉越低下頭,手掌慢慢按在那隻空了的木盒上。
「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個父親。」他的聲音很低,「這些年,我躲得夠久了,也懦弱夠久了。」
蘇墨沒說話。
上杉越繼續道:「如果你真能把她帶出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這條老命,會給你鋪路。」
蘇墨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把傘撐開。
「留著吧。」
「什麼?」
「真到該用的時候,自然輪得到你。」
說完,蘇墨掀開門帘,走進了雨里。
門帘落下,外面的風聲和雨聲重新隔開,只剩拉麵館裡翻滾的湯鍋還在冒熱氣。
上杉越坐了很久。
久到麵湯有些涼了,久到門外再也聽不見腳步聲。
他忽然抬手,狠狠搓了把臉。
動作很重,像想把那些年逃開的東西全都搓掉,可搓不掉。
源稚生。
源稚女。
繪梨衣。
那不是蛇岐八家的刀,不是猛鬼眾的鬼,也不是紅井裡的容器。
那是他的孩子。
而他這個當爹的,直到今天才終於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