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沿著廢棄地鐵站的樓梯往下走。
樓梯很長,牆壁上貼著已經褪色的警示標誌,邊角捲起,露出後面發黑的水泥。
這裡已經廢棄很多年了,可廢棄不代表沒人來過。
蘇墨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地上的積水裡,有一道很淺的輪胎痕,像是小型運輸車留下來的,痕跡不新,但也沒有老到被灰塵蓋死。
芬格爾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
「學弟,往下走到底,左轉。那邊有個老檢修門,門上應該有個很不起眼的銘牌。」
蘇墨繼續往下。
「什麼銘牌?」
「如果我的資料沒錯,上面寫著東京地下鐵道維護第七支線。」
芬格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這條支線在官方檔案里已經消失了二十多年,屬於那種屍體都被火化了,骨灰還被人藏進保險柜的消失。」
「說重點。」
「重點就是,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是源氏重工擴建,把這段維修通道封進地基結構里了,正常地圖上查不到,工程檔案里也被抹掉了。」
蘇墨走到樓梯盡頭,左側果然有一扇鐵門。
鐵門上鏽跡斑斑,銘牌幾乎被灰塵蓋住,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字。
他抬手拂過,灰塵簌簌落下。
「找到了。」蘇墨說。
「別急著踹門。」芬格爾立刻道。
「這門後面不是普通鎖,你先把上杉越給你的鑰匙拿出來,那玩意兒應該能喚醒殘留權限。」
蘇墨從懷裡取出那把古樸鑰匙。
鑰匙表面的鍊金紋路,在昏暗裡泛起一層很淡的光芒。
鐵門中央原本沒有鎖孔。
可當鑰匙靠近時,鏽蝕的門面忽然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一塊圓形金屬片緩緩旋開,露出裡面黑色的鑰匙槽。
芬格爾那邊安靜了一下。
「我靠,還真是古董級暗門。」
蘇墨把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
門後傳來一連串沉悶的機械聲,像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從地下叫醒。
鐵門開了,門後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通道。
燈早就壞了,只有牆角幾盞應急燈偶爾閃一下,照出潮濕的管線和黑色的水跡。
一股腐朽的霉味撲面而來。
芬格爾在耳機里嘆氣。
「恭喜學弟,歡迎來到東京地下老鼠豪華套房,缺點是環境差,優點是不用交房租。」
蘇墨沒有理他,邁步走了進去。
通道很窄,頭頂管線壓得很低,有些地方還必須側身通過,牆壁里不斷傳來輕微的震動。
不是自然震動,那震動有節奏,像一顆藏在地底深處的心臟,正在一點點加快跳動。
亞紀的聲音這時候切入了進來。
「蘇專員,B-7區能源曲線還在上升。」
「防禦系統呢?」蘇墨問。
「已經進入深層激活,外層封鎖門陸續閉合,自動炮塔上線,內部感應迴路開始預熱。」
葉勝接著說道:「你越往後走,越不可能繞開防線。我們現在只能通過外圍震動和能源讀數判斷方向,通訊再往下可能隨時中斷。」
「幫我找到最短的路線。」蘇墨說。
芬格爾立刻道:「往前兩百米,右側有個塌陷口,別走。那邊通向舊排水井,全是死路。繼續直走,到三岔口選中間那條,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另外兩條缺德。」
「多缺德?」
「一條通向廢棄電纜井,可能漏電。一條被源氏重工後來灌了混凝土,你要是進去,就得體驗東京地下版活埋。」
蘇墨嗯了一聲。
芬格爾等了兩秒,沒等到別的反應,只能幹笑。
「學弟,你現在這反應,很像在聽外賣導航。」
「差不多。」
「差很多好嗎?外賣導航最多送你去商場負一層,我現在送你去日本黑道老巢地底下。」
蘇墨走過第一段彎道,前方出現三條岔路。
他沒有停,直接走中間。
就在這時,耳機里突然傳來一陣電流雜音。
亞紀的聲音被切碎。
「……B-7……中心……生命體徵……」
蘇墨腳步一頓。
「重複。」
雜音更重了。
葉勝的聲音強行接上。
「信號屏蔽開始積壓過來了,我們只能維持低頻通訊。」
亞紀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明顯加快。
「中心囚室的生命體徵監測儀出現異常波動,不是死亡曲線,但很不穩定。像是有人正在對目標進行強制鎮靜,或者做精神壓制。」
通道里一下安靜下來,只有地下那顆「心臟」還在跳動。
蘇墨的眼神冷了下去。
「還有多久?」
「不能確定。」亞紀說,「如果他們只是臨時控制,還能拖一段時間。如果開始轉入深層程序,越往後風險越高。」
芬格爾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真會挑時候。」
蘇墨抬手按住耳機。
「繼續匯報路線。」
「前方一百二十米,有第一道以前的封閉門。」芬格爾立刻道,「鑰匙應該還能用,但那後面就是源氏重工新加裝的防區。學弟,到了那裡以後,就真不是潛入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潛入。」
蘇墨的聲音很平靜。
「我只是從最近的地方進去。」
另一邊。
源氏重工,地下車庫。
源稚生換上黑色作戰服,蜘蛛切和童子切都掛在腰側。
櫻站在他面前,把一枚備用通訊器和幾張權限卡遞過去。
「少主,人員已經集合完畢。」
「多少人?」
「六人。」櫻低聲道,「都是曾經跟您進過極淵任務的舊部,只聽您的命令。」
源稚生點了點頭,烏鴉和夜叉不在。
他沒有告訴他們全部真相,不是不信他們,而是這條路一旦走下去,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烏鴉嘴上不著調,心裡卻很清楚。
夜叉太衝動,知道以後一定會直接跟著他一起撞上去。
源稚生不想再把更多人拖進來,可有些人已經在裡面了。
比如繪梨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權限卡。
過去很多年,他就是靠這些東西打開一扇扇門,又關上一扇扇門。
現在他要用它們反過來砸開那座牢籠。
「對外命令怎麼說?」源稚生問。
櫻答道:「B-7出現最高級別異常,執行局少主親自前往確認。任何來自大家長之外的攔截命令,都暫時按猛鬼眾滲透處理。」
櫻低下頭。
「如果大家長親自下令呢?」
車庫裡很安靜,源稚生握住蜘蛛切的刀柄。
「那也按叛亂處理。」
櫻沒有再做詢問,她只是彎腰,將另一把短刀遞到他手邊。
「您的備用刀。」
源稚生接了過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繪梨衣還很小的時候,也曾經伸手抓過他的袖口。
那時候她還不懂自己為什麼不能說話,只是睜著一雙漂亮得不像人類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他當時對她說,別怕,哥哥會保護你。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
可直到今天,他才終於開始做這件事。
頂層。
橘政宗站在監控屏前,看著兩條行動軌跡在地下圖層上緩慢推進。
一條來自廢棄地鐵線路。
一條來自執行局內部通道。
情報人員低聲道:「大家長,少主已經離開車庫,目標是B-7。」
「我知道。」橘政宗說。
「是否攔截?」
「不需要。」
橘政宗看著屏幕,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
「讓他們來。」
「可是少主……」
「稚生是個好孩子。」橘政宗輕聲說,「好孩子總要親眼看見,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才會重新學會聽話。」
情報人員低下頭,不敢說話。
橘政宗抬手,點了點屏幕上那個正從舊線逼近的黑色標記。
「關閉地上支援。」
「是。」
「封死常規電梯和消防通道。」
「是。」
「把他們都留在下面。」
他頓了頓,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不能留活口,就留下屍體。」
地下。
蘇墨已經走到封閉門前,門比之前那扇更厚,鏽蝕的表面下隱隱有鍊金紋路。
他把鑰匙插入門槽,這一次門開得很慢。
轟鳴聲順著通道往深處傳去,像是給整個地下世界敲了一聲鍾,門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耳機里,亞紀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小了。
「蘇專員,防禦陣列已上線。」
「中心囚室的生命體徵監測儀,出現異常波動。」
她停了一下。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那裡沒有光,但他知道,她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