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梯一路向下。
蘇墨踩在鐵質踏板上,腳步聲很小。
可整條梯道都在震動,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更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了出來。
耳機里的通訊信號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偶爾能聽見芬格爾罵人的尾音。
「……學弟……你那邊……別亂碰……」
蘇墨抬手按了一下耳機。
「聽不清。」
電流聲更重了,隨後通訊徹底斷開。
他沒有停下來,順著維修梯落到最底部,推開一扇半鏽的安全門。
門後,是B-3層。
這裡和前面的防區完全不同。
燈光昏黃,牆面斑駁,地上到處都是乾涸的黑色痕跡。兩側排列著一扇扇廢棄觀察窗,玻璃早就裂了,後面是被焊死的艙門。
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消毒水下面,還壓著腐爛的腥氣。
這裡像一座被人遺忘的屠宰場。
蘇墨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扇觀察窗前。
玻璃後面,能看見一張病床,床架上還掛著斷掉的束縛帶。牆壁上留著許多抓痕,有些抓痕很深,像是有人曾經用指甲硬生生摳進了鋼板里。
他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去。
源氏重工,中央監控室。
屏幕上,B-3層的燈一盞盞亮起。
技術員說道。
「大家長,淨化區艙室已經全部解鎖。」
橘政宗坐在椅子上,手裡依舊端著那杯茶。
「數量。」
「存活反應四十七個。」技術員低聲道,「其中高危反應十一個,污染指數全部超過處置線。」
「很好。」
橘政宗看著屏幕里那個黑衣青年。
他的神情像在看一件很精密的實驗儀器,而不是一個正在闖入禁區的人。
「讓它們出來。」
技術員猶豫了一下。
「可是B-3層封存的失敗品,沒有敵我識別。它們一旦脫離艙室,可能會反向衝擊下層防禦區域。」
橘政宗微笑。
「那就讓它們先吃飽。」
技術員低下頭。
「是。」
B-3層深處,傳來第一聲撞擊。
很沉重,像一具很重的身體撞在鐵門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撕扯聲。
蘇墨站在通道中央,看著前方那些焊死的艙門一扇接一扇鼓起。
金屬變形。
鉚釘崩飛。
低沉的嘶吼聲從門後傳出來,不像人,也不像獸,更像喉嚨里塞滿了異物。
第一扇門被撞開了。
一個東西從裡面爬了出來,它還有人形的模樣。
只是四肢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後背上長出黑色鱗片,臉的一半像人,另一半已經被龍化的骨質覆蓋。它貼著地面爬行,速度很快,嘴裡拖著細長的涎液。
第二個,第三個。
更多的東西從黑暗裡湧出來。
有些像蛇一樣貼著地面竄行,有些倒掛在天花板上,爪子扣進合金板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們的黃金瞳都不完整。
有的只亮一隻眼,有的眼睛裡全是渾濁的血色。
這些不是正常死侍,它們像是被硬生生推到龍化邊緣,又被人半路丟進垃圾堆里的失敗品。
理智已經損壞掉了,只剩下身體還活著。
蘇墨看著它們,忽然明白了橘政宗是什麼意思了。
把罪證放出來殺人,然後連罪證一起處理掉。
很省事。
也很噁心。
第一頭死侍撲了上來。
它的速度很快,幾乎貼著地面拉出一道黑影,利爪直取蘇墨腳踝。
蘇墨沒有動,他甚至沒有開啟剎那。
下一秒,那頭死侍在離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主動停下,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
蘇墨體內一直壓著的真氣,向外放開了一層。
紫金色罡氣從他周身轟然外放。
那頭死侍剛碰到罡氣,身體便猛地抽搐起來。它體內的龍血像被點燃的油,先從血管里燒起來,鱗片下透出赤紅的光。
它張開嘴,想叫。
卻只噴出一口黑煙。
幾秒後,它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化作焦黑的灰。
後面的死侍沒有恐懼。
它們已經沒有這種東西了,它們只聞到了活人的味道,只感受到了更高階血統帶來的本能飢餓。
於是整條通道都變了樣子。
黑色的血肉洪流從前方擠壓了過來,爬滿牆壁,擠滿地面,甚至從天花板上倒掛著撲下。
蘇墨向前走。
一步。
兩步。
他的速度不快。
可凡是靠近他三尺的東西,全都在同一瞬間僵住,然後從內部燃燒。
沒有刀光,沒有爆炸。
只有死侍一頭接一頭倒下,身體在地上抽搐,鱗片開裂,黑血蒸乾。
走廊里很快飄起灰燼。
監控室里沒人說話。
技術員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沒有按下去。
那不是屠殺。
更像清理,像有人走進一間堆滿垃圾的房間,平靜地把所有髒東西燒了個乾淨。
橘政宗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他看著蘇墨周身那層紫金色罡氣,眼神微微眯起。
「不是言靈。」
他說。
技術員低聲道:「檢測不到言靈波動,也沒有龍血暴走反應。」
橘政宗輕輕敲了敲杯沿。
「真有趣。」
B-3層。
最後一頭死侍從天花板落下,張開裂到耳根的嘴,咬向蘇墨的脖子。
蘇墨抬手,一指點在它眉心。
真氣灌入。
也只有一下。
它像是終於想起自己曾經是個人,喉嚨里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
「救……」
下一刻,它的身體徹底崩散,化成灰燼落在地上。
通道安靜下來,只剩下應急燈偶爾閃一下,照出滿地焦黑痕跡。
蘇墨繼續往前走。
越往深處,廢棄的艙室越多。
有些門上貼著早已褪色的標籤,上面寫著實驗編號、血統濃度、適配失敗、建議銷毀。
這些字被時間磨得發白,卻沒有被人真正擦掉。
蘇墨在一面牆前停了下來。
牆上有字,不是列印的,也不是刻的,是用血抹出來的。
筆畫很亂,像寫字的人手已經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
只有兩個字。
救我。
血跡還沒完全乾。
蘇墨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這不是陷阱提示,也不像故意留下的引路記號。
這更像某個還剩一點人樣的東西,在徹底爛掉之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他抬手指尖落在那兩個字旁邊,一縷真氣散開,把牆上殘留的污濁龍血一點點燒盡。
「晚了。」
蘇墨低聲說道。
沒人回答他。
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重的金屬撕裂聲。
那聲音不像艙門被打開,更像某個巨大的機械結構,被人從沉睡中強行拖醒。
整條通道都震了一下,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蘇墨抬頭看向黑暗盡頭,下一秒那陣金屬斷裂聲再次響起。
緊接著,地面輕輕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