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落下的時候,整座實驗區的空氣像是被凝固了起來。
源稚生猛地抬頭看去,穹頂一角亮起投影光束,淡藍色光粒在半空迅速匯聚,最後拼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和服,木屐,手攏在袖中。
橘政宗站在半空里,面帶微笑。
他看著下方幾人,神情平靜得像是在接待深夜來訪的客人,而不是一群剛剛闖進禁區的人。
「稚生。」
他輕聲開口。
「你還是走到這裡了。」
源稚生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投影,眼神冰冷得嚇人。
櫻和幾名心腹本能抬槍,槍口卻對著半空停了下來。
因為那只是投影,打碎也沒有意義。
蘇墨則站在透明玻璃艙旁邊,看都沒看橘政宗一眼。
他的視線從繪梨衣臉上落到那些輸液管上,又從輸液管落到床邊幾台監測儀器上。
心率很低,低得不像正常睡眠,可精神壓制指數卻一路在升。
旁邊還有幾個連著高壓迴路的黑色裝置,像是專門用來抑制言靈和血統波動的。
這裡不是病房,想到這裡,蘇墨眼底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這裡是囚籠。
「歡迎來到B-7。」
橘政宗又重複了一遍,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看來你們費了不少力氣。」
源稚生終於開口。
「這就是你說的保護?」
橘政宗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繪梨衣。
「當然。」
「她的狀態一直不穩定,這裡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
源稚生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的笑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病床上的妹妹,聲音越來越沉重。
「她手上這些東西,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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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這些針孔,也叫安全?」
「把她綁在床上,接上這麼多管子,關在這種地方,這就是你說的保護?」
橘政宗的笑意沒有變化。
「稚生,你情緒太重了。」
「她的血統本來就極度危險,任何波動都可能導致災難。」
「B-7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她在最平穩的狀態下,迎接接下來的轉送。」
源稚生的瞳孔驟然一縮。
「轉送?」
「是。」
橘政宗抬起手,像在介紹一項早已決定好的流程。
「穩定程序已經完成。」
「很快,她就會被轉入紅井。」
櫻臉色微變,幾名心腹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他們一路跟到這裡,早就知道紅井不是什麼乾淨地方,可親耳聽到「轉送」兩個字,心裡還是猛地一沉。
源稚生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繪梨衣身上移開,看向橘政宗。
他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展現出沒有波動。
「什麼時候轉送?」
「很快。」
「具體時間。」
「取決於她最後一輪適配數據。」
「醫療風險。」
「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現在的狀態。」
橘政宗笑了笑。
「很穩定。」
源稚生看著病床上臉色慘白、幾乎像失去生命體徵的繪梨衣,整個人都快氣笑了。
「這也叫穩定?」
「當然。」橘政宗神情溫和,「容器在使用前,本就應該維持最安靜的狀態。」
容器。
這個詞一落下來,整個實驗區都安靜了一下。
櫻握槍的手緊了,幾名心腹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出聲。
因為他們知道,源稚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個詞。
果然。
源稚生握著蜘蛛切的手,開始一點點發抖。
不是怕。
是怒火在燃燒。
那種壓制了太久,終於再也壓不住的怒火。
「你叫她什麼?」
橘政宗看著他,像是有些不解。
「容器。」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麼?她的重要性,從來不在於她是不是你的妹妹,而在於她是最合適的載體。」
「閉嘴。」
源稚生的聲音嘶啞,可橘政宗像是沒聽見。
「源氏、上杉、橘,家族存在到今天,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麼?」
「稚生,你應該為她感到榮幸。」
「她會成為神之搖籃最完美的一環。」
「閉嘴!」
這一聲終於炸開了。
源稚生往前半步,刀鋒猛地抬起,直指半空中的投影。
病床旁的監護儀被震得一陣亂響,繪梨衣的心率曲線也輕輕顫了一下。
源稚生臉色一變,下意識收住聲音,可眼裡的血色卻更重了。
他盯著橘政宗,一字一頓。
「她是我妹妹。」
橘政宗的表情依舊沒什麼波動。
「她首先是上杉家主。」
「其次,是家族最珍貴的血脈。」
「妹妹這個身份,不過是你自己捨不得放下的私心。」
這句話像一把刀,而且是很慢的刀。
不一下砍死你,只一點點剜進肉里。
源稚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坐在房間裡的小女孩,安安靜靜看著他,不會說話,也不敢出聲,只會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袖口上。
他那時候說,別怕,哥哥會保護你。
可現在回頭看,那句話像個笑話。
他所謂的保護,不過是把她從一個房間,送進了更深的一層房間。
從一個籠子,送進另一個籠子。
而且門,還是他親手替別人守著的。
蘇墨這時候忽然開口。
「紅井不是終點。」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蘇墨的目光依舊停在那些管線上。
「這裡不是單純的維生系統。」
「這些管線在抽她的血,也在壓制她的精神閾值。」
「你們不是要把她送去治療。」
「是在給下一步做準備。」
橘政宗終於把視線落到蘇墨身上。
他笑了笑。
「蘇專員果然很敏銳。」
「所以呢?」蘇墨看著他,「紅井後面還有什麼?」
橘政宗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病床上的繪梨衣,又看了看源稚生。
像是在欣賞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
片刻後,他才慢慢開口。
「有些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轉送紅井,只是開始。」
「真正的儀式,還在後面。」
源稚生猛地抬頭,眼神像要殺人。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橘政宗依舊微笑。
「稚生。」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我只是在讓她,變成她本該成為的樣子。」
病床旁邊,一台監護儀忽然發出更尖銳的滴聲。
繪梨衣的心率又輕輕跳了一下。
蘇墨眼神微變。
她還在聽,或者說她一直都沒有真正失去意識。
想到這裡,蘇墨周身的氣息劇烈波動了起來。
可他沒有立刻行動,因為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發火,是先把她從這些東西裡帶出來。
源稚生則盯著半空中的投影,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握刀的手甚至開始輕輕發顫。
那不是因為猶豫。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眼前這個人,早就不是父親了。
或者說,他從來都不是。
源稚生看著玻璃艙里被固定的妹妹,緩緩抬起蜘蛛切。
「轉送紅井……」
「你對她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