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數輛黑色轎車正從後方匝道駛上高架,迅速向他們所在的車道靠近。
蘇恩曦掃了一眼後視鏡,語氣不見慌亂。
「來得還挺快。」
櫻已經直起身,順著車窗往後看去。
那些車沒有開警燈,也沒有掛任何特殊標識,可前後夾角、車距和變道動作都太整齊了。
不是普通追尾,是執行局標準追擊陣型。
「他們鎖定我們了。」
「應該是鎖定了附近這段路。」蘇恩曦手指輕敲方向盤,「真要精確到這輛車,他們現在不會只派四台。」
她話音剛落,耳機里就傳來芬格爾的聲音。
「老闆娘,給你個壞消息。後面那四輛車是明面上的,前面兩公里外還有一道路卡,歸執行局直管,帶鍊金攔截網。」
「你這壞消息說得很有層次。」蘇恩曦嘴角一抽,「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他們還沒拿到你們的真實車牌。」
「那確實挺值得鼓掌。」
蘇恩曦單手一轉方向盤,黑色MPV貼著最外側車道切了出去。
雨水被車輪壓成兩道長長水線,沿著高架邊緣甩開。
後方兩輛追擊車立刻跟著變道,剩下兩輛則繼續壓在中間車道,像要等合適角度一口咬上來。
櫻低聲說道:「他們想把我們逼向前方路卡。」
「看出來了。」蘇恩曦抬手按下中控,屏幕上立刻跳出周邊三層立交的立體路線圖,「但他們今天運氣不太好。」
耳機里傳來另一道女聲。
「東側高架二號匝道,七秒後會空出來。」
酒德麻衣的聲音很冷。
「你只有一次機會。」
「長腿,你這語氣像我欠你高利貸。」
「難道不是?」
「今晚不和遠程狙擊手吵架。」
蘇恩曦嘴上不停,腳下卻已經把油門踩到底,MPV發動機低吼一聲,車速驟然提了上去,整個車身貼著濕滑路面向前竄出一截。
後排頓時一震。
兩名照看源稚生的心腹立刻按住擔架固定扣,櫻半跪在一旁,一隻手扶住輸血袋,一隻手按著源稚生肩側繃帶,動作穩得驚人。
蘇墨坐在最里側,沒有動。
他左手護在繪梨衣後頸,右手仍貼著她背心,真氣不斷渡入。
車身再顛簸,靠近她身體的那一層罡氣也始終穩如薄殼,把所有震動削到最低。
繪梨衣安靜靠在他懷裡,呼吸輕得像風一樣。
只有那隻抓住衣襟的手,還帶著一點不肯鬆開的執拗。
蘇恩曦盯著前方倒數。
「三。」
「二。」
「一。」
她猛打方向盤。
黑色MPV幾乎是擦著護欄切進側面匝道,後方追得最近的那輛執行局轎車來不及修正角度,車頭一偏,直接撞上積水區邊緣的隔離樁。
砰的一聲,火花四濺。
剩下三輛車還在追。
其中一輛甚至不顧路面濕滑,直接強行擠進同一條匝道,顯然已經咬死了他們。
「真煩。」
蘇恩曦抬了抬墨鏡。
「長腿,幫個忙。」
「左後第二輛?」
「懂我。」
下一秒,遠處高樓某個熄燈的窗口裡忽然亮起極淡的一點紅光。
沒有槍響。
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劃破雨幕。
咔。
左後第二輛車的前輪毫無徵兆地爆開。
高速旋轉中的輪胎像被硬生生撕掉一塊,整輛車瞬間失控,車尾猛甩,橫著撞向旁邊護欄,又把另一輛追擊車逼得急剎。
兩台車在狹窄匝道口擠成一團,後方頓時亂了。
櫻看著後視鏡,眼神一變。
「狙擊支援?」
「售後服務。」蘇恩曦輕描淡寫,「你們今晚運氣不錯,套餐升級了。」
前方路況卻並不輕鬆。
匝道盡頭連著另一層高架,雨勢太大,能見度被壓得很低。
蘇恩曦沒有減速,反而又提了一檔,整輛車像貼著水面飛過去。
剩下兩輛執行局車輛仍死咬在後,其中一輛從旁邊車道逼近,想直接撞他們側門。
蘇恩曦嘖了一聲。
「還挺敬業。」
她沒有躲。
就在對方即將貼上來的瞬間,她突然反手一拉手剎,再順勢回正方向盤。
MPV尾部短促一甩,車頭卻像被細線牽住一樣精準切回,對方那輛車撲了個空,半邊輪胎直接騎上積水邊緣。
轟。
整車撞進隔離帶。
玻璃碎了一地。
最後一輛追擊車終於意識到不對,開始拉開距離,似乎準備改用遠程射擊或呼叫前方路卡封堵。
耳機里,芬格爾的聲音又響了。
「老闆娘,前面路卡正在收網,他們大概三十秒後能看見你們的實時位置。」
「夠了。」
蘇恩曦瞥了一眼導航,忽然笑了笑。
「他們不是要堵我麼,那就讓他們堵個大的。」
黑色MPV沒有繼續直衝前方路卡,反而在最後一個岔口猛地切進下層立交。
路線複雜到連櫻都看得皺眉,像是在高架橋群中故意繞圈。
一名心腹忍不住開口:「這樣下去,會被前後包死。」
「不會。」蘇恩曦說,「我只是在找個適合送他們上牆的位置。」
她話音剛落,前方一段長直路盡頭突然出現刺眼車燈。
那裡果然有提前布下的執行局封鎖車,黑色鋼索和攔截網已經升起大半。
櫻眼神一沉,正要提醒,蘇恩曦卻像早有準備般直接把車向右一偏,衝上了旁邊尚未完全封死的養護通道。
那根本不是正常車道。
只有一層窄窄的水泥邊坡,外面就是高架下方縱橫交錯的支撐柱。
後方那輛僅剩的追擊車沒能收住,仍照著原路線沖了過去。
下一秒,酒德麻衣第二槍到了。
子彈沒有打人,只精準穿透了那輛車前擋風玻璃上方的感應模塊。
攔截網識別錯誤,當場提前落下。
高速衝過去的執行局轎車正面撞進鍊金網,整輛車被巨力掀得騰空半尺,隨後重重砸回地面。
徹底停了。
車廂里終於安靜了一下。
蘇恩曦這才鬆開一點油門,甩著方向盤從養護通道滑回主路。
「解決。」
她像剛繞過一個小水坑。
櫻看著後方空下來的道路,沒有說話。
她跟著源稚生出生入死多年,也見過執行局最頂級的追緝和反追緝,可像今晚這樣,把整支車隊當玩具一樣拆掉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這甚至不是單純的車技。
是對路線、時機、監控和遠程火力支援全部壓到極致後的結果。
蛇岐八家引以為傲的東京掌控力,在這些人手裡,像被提前看穿了每一步。
車廂另一側,擔架上傳來一聲很輕的悶咳。
源稚生醒了。
他睜開眼時,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見車頂黯淡的燈和不斷划過窗面的雨水。
幾秒後,意識才慢慢回籠。
胸口很疼。
肩膀、腰側、手臂全都像被碾過。
可真正讓他清醒的,不是疼,而是旁邊那道熟悉的氣息。
他艱難側過頭。
蘇墨坐在後排中央,懷裡抱著繪梨衣,白衣上還帶著地下崩塌後殘留的灰痕與血跡。
他沒有看源稚生,只低頭護著懷中的女孩,一隻手托住她後背,一隻手貼在她心口附近,以近乎細緻的方式不斷穩住她體內翻湧的血統。
車身每一次顛簸,罡氣都會先一步把衝擊化掉。
繪梨衣睡得很安靜。
比源稚生記憶里任何時候都安靜。
不是被鎮靜劑壓出來的安靜,也不是隔離病房裡那種死水般的平靜,而是一種終於有人替她擋著外界風雨後的沉睡。
源稚生呼吸有些急促。
他忽然想起B-7里那張病床,想起那些針、束縛帶、囚籠一樣的玻璃艙,也想起自己這些年口口聲聲說在保護她,結果真正把她從裡面抱出來的人,不是他。
櫻察覺到他醒了,立刻俯身。
「少主,你別亂動。」
源稚生沒有回應,只看著蘇墨和繪梨衣。
眼裡的敵意沒了。
戒備也淡了。
剩下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複雜。
如果今晚沒有這個人,繪梨衣大概已經被送進紅井,連作為「人」死去的機會都不會有。
如果不是這個人,自己也還在替赫爾佐格守門,守著那座把妹妹一點點磨碎的牢籠。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繪梨衣抓著蘇墨衣襟的那隻手上。
很輕,卻抓得很牢。
源稚生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承認就能改變的。
至少在「把繪梨衣從那個地獄裡帶出來」這件事上,自己已經輸了。
輸得很徹底。
前排,蘇恩曦像是確認尾巴真的甩乾淨了,忽然一轉方向盤。
黑車貼著路邊一面毫不起眼的灰色牆體滑了過去。
牆下原本封死的閘門無聲升起,露出一條只夠一輛車通過的地下通道。
整輛車瞬間鑽了進去。
外面的高架、雨幕和東京夜色一下被甩在身後。
閘門重新合攏。
車燈照亮前方狹長的水泥坡道,四周安靜得只剩發動機和雨水從車頂滾落的聲音。
他們終於徹底消失在了蛇岐八家的視野里。